回到C区主管那间堆满杂物的办公室，马大彪把自己塞进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刚打完一场硬仗。他拧开保温杯，吹了吹气，呷了一口，然后才抬眼看向站在对面的张小飞。
“行啊，小子，刚才没露怯，算你过了第一关。”他小眼睛里带着点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C-711那种还算好的，最多给你脑子里塞点乱七八糟的回忆。咱这C区，真正磨人的玩意儿，你还没见识过。”
张小飞站得笔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马大彪在桌上那堆文件里扒拉了几下，抽出一份薄薄的、封面印着“受限”红字的文件夹，推到张小飞面前。
“喏，你的‘入职测试’。”他拍了拍文件夹，“C-562，‘回声之厅’。算是初级级里脾气相对温和的，适合你这种菜鸟见见世面。”
张小飞打开文件夹，里面是简洁的协议：
项目编号：C-562
项目等级：初级
描述：一个标准收容单元，能记录并强烈回放曾存在于其内的情感残留，尤其是恐惧、悲伤等负面情绪。无物理接触风险，精神影响评级：中等。
测试程序：受试者需单独进入单元，停留不少于五分钟。记录并报告所感知到的最强烈情绪类型及强度（1-10级）。目的：定期情绪排放，维持单元稳定性。
“就是个……情绪垃圾桶？”张小飞抬头问。
“嘿，总结到位！”马大彪咧嘴一笑，随即又板起脸，“但别他妈真把它当垃圾桶！里面装着的可是实打实的、能淹死人的‘情绪废水’。穿上防护服——虽然那玩意儿也就图个心理安慰——进去，站够五分钟，感受一下，然后滚出来。记住，无论里面多难受，那都不是你的感觉！你是去‘排水’的，不是去和废水共情的！分不清，你就可能被‘回声’同化，那乐子就大了。”
他带着张小飞再次进入那条令人压抑的白色走廊，来到一扇看起来更厚实、没有任何观察窗的银色大门前，门上只有一个简单的编号：C-562。
“控制中心，C区马大彪，授权执行E-562常规情绪排放协议，受试者：新人张小飞。”马大彪对着通讯器说完，看向张小飞，难得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小子，自己进去。我在外面看着数据。撑不住了就按紧急按钮，不丢人。但彪哥我觉得，你能行。”
张小飞点点头，穿上那身略显笨重的防护服，深吸一口气，在那扇沉重的金属门滑开后，迈步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无声关闭。
瞬间，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仿佛被切断。房间里是纯粹的白色，空无一物，灯光柔和，却透着一种死寂。
起初几秒，只有他自己被放大的呼吸和心跳声。
然后，它来了。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绝望，如同无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他的脚踝，然后是大腿、腰腹、胸膛……窒息感扼住了喉咙，一种对万事万物意义的彻底否定感攥紧了他的心脏。他想起了商场里那些活过来的模特，那种面对未知的无力；想起了退伍时，离开熟悉集体的空茫……
“这不是我的情绪。”
张小飞猛地咬了一下舌尖，轻微的刺痛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瞬。他强迫自己站直，像在部队站军姿一样，对抗着那无处不在的精神压力。汗水从额角滑落，浸湿了防护服的内衬。
绝望的潮水尚未退去，另一种感觉又尖锐地刺入——极致的恐惧。不是对具体事物的害怕，而是对“存在”本身的恐惧，对“被抹除”、“被遗忘”的深深战栗。他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想要蜷缩、想要逃离的本能疯狂冲击着理智的堤坝。
“规则。协议。五分钟。”
他死死盯着面罩内侧显示的计时器，数字在缓慢地跳动。每一秒都如同在泥沼中挣扎。
三分十七秒……四分零二秒……四分四十八秒……
各种零碎而强烈的情绪碎片像子弹一样射来：撕心裂肺的悲伤、刻骨铭心的怨恨、无边无际的孤独……它们试图钻入他的脑海，混淆他的自我认知。
张小飞闭上眼睛，不再试图“感受”，而是开始在心中默数，从1数到100，再从头开始。他用这种最简单、最笨拙的方式，为自己构筑了一个脆弱的认知锚点。
“我是张小飞。我在执行任务。这些是外来的回声。”
五分零一秒。
沉重的金属门滑开了。外面走廊的光线和空气涌了进来。
那些汹涌的负面情绪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仿佛从未存在。只剩下张小飞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被汗水彻底浸透的贴身衣物。
他一步步走出房间，脚步有些虚浮。马大彪就站在门外，手里拿着记录板，看着监测数据，点了点头。
“还行，脑波活跃度峰值没超安全阈值，生理指标也在可控范围。”他抬眼看了看张小飞有些发白的脸，“感觉如何？用你自己的话总结。”
张小飞脱下头盔，深深吸了一口“正常”的空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清晰稳定：
“主要情绪，绝望，强度八级。后续情绪，恐惧，强度九级。存在其他情绪碎片干扰。确认协议描述准确。”
马大彪在记录板上划了几下，胖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嗯，数据吻合。第一次进去，没哭爹喊娘没尿裤子，还能清晰汇报……你小子，是块干这行的料。”
他拍了拍张小飞的肩膀，力道不小：“记住刚才的感觉。在这地方，以后你会遇到比这更邪乎、更会钻人心缝的东西。今天这五分钟，就是给你打的疫苗。”
张小飞沉默地点点头。防护服下的身体还在微微战栗，那不是害怕，而是精神高度紧绷后的自然反应。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闭的、看似普通的银色大门。
他知道，马大彪说得对。这仅仅是开始。在这无尽的白色深渊里，还有更多、更诡异的“回声”在等待着他。而他必须确保，自己每一次都能从那些试图吞噬理智的回响中，牢牢记住自己是谁。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这疫苗，他接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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