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枯叶,在德胜门外的官道上打着旋儿。
车队的马蹄铁敲击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
沈十六勒住缰绳,胯下的黑马不安地喷了个响鼻。
沈十六回头,视线越过送行的稀疏人群,在城门洞那片阴影里来回扫了两圈。
没有。
那辆熟悉的马车没来,那个这会儿应该哭得梨花带雨的人没来。
“别看了。”
顾长清坐在马车车辕上,手里抱着个暖手炉,脑袋缩在狐裘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这会儿指不定被陛下关在哪个宫殿里绣花呢。”
沈十六收回视线,手里的缰绳紧了紧。
“走。”
一个字吐出来,干脆利落。
城门外三里的土丘后。
两匹普通的枣红马静静立着。马上的人裹着厚厚的灰布斗篷,连脸都被面纱遮得严严实实。
“殿下,沈大人走远了。”
身后的侍女低声提醒。
宇文宁掀开面纱的一角,露出一双有些红肿的眼睛。
她死死盯着那队远去的人马,直到他们在视线尽头变成一条蜿蜒的黑线。
“我不去送他,是因为若是去了,我就舍不得放他走了。”
她放下帘子,声音闷在斗篷里:“回吧。宫里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在前面拼命,我得在后面替他守住这个家。”
侍女不敢多言,拨转马头。
而在更高的城楼之上,一袭红衣如火。
严秀宁立在城楼阴影处,指尖轻轻抚过那朵名贵的“魏紫”,动作温柔。
忽然,她手腕一翻,整朵花被连根拔起,随手扔下了百丈高的城墙,瞬间被风雪吞没。
“这北疆的风雪太大了。”
她轻声细语,“沈哥哥,你可千万别冻死在路上……毕竟,我还想看着你跪着求我呢。”
……
车队行出十里。
十里长亭,古道边。
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立在风中,显得格格不入。
那人既没有带随从,也没有备车马,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路中间,手里提着一壶酒。
“吁——”
沈十六猛地勒马。
“魏大人?”
雷豹正要喝骂,看清来人后却猛地闭了嘴,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我的乖乖……”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竟带了几分敬畏,“这魏黑子……今儿个没穿官服,也没带奏折,手里竟然提着酒?”
风卷起魏征洗得发白的青衫,显出几分萧瑟,这哪里还是那个在金殿上喷人一脸唾沫的御史,分明是个送壮士一去不复还的老人。
李德海的马车帘子掀开一条缝,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挂着笑,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哟,这不是魏御史吗?”
“怎么,今日不用去都察院当值,跑这儿来喝西北风?”
魏征连个正眼都没给李德海,径直走到沈十六马前。
他倒了一杯酒,双手举过头顶。
“沈同知。”
沈十六翻身下马,手按在刀柄上,没接那杯酒:“魏大人有何指教?”
“若是想劝我回头,大可不必。”
“这一杯,不是敬你。”
魏征把酒洒在地上,神情肃穆,“是敬你那死在北疆的父亲,沈威将军。”
沈十六瞳孔猛地收缩,按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十年前,老夫曾在朝堂上弹劾沈威拥兵自重。”
“直到如今,老夫依然认为武将不可干政。”
魏征直视着沈十六,目光如炬,“但若沈将军真是被妖邪所害,或是被奸佞构陷,那便是大虞朝欠他一个公道。”
他又倒了一杯酒,递到沈十六面前。
“此去北疆,若你能查明真相,证明令尊清白。”
“老夫魏征,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自为沈将军撰写祭文,昭告天下,为他正名!”
风很大,吹得魏征那身宽大的青衫猎猎作响。
沈十六看着面前这个平日里古板固执的老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锦衣卫杀人容易,洗冤难。
尤其是这种铁案,若是没有文官集团的首肯,就算查出真相,也难以翻案。魏征这个承诺,重如千钧。
沈十六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啪!
酒杯摔得粉碎。
“魏大人,等我的消息。”
沈十六转身上马,再没回头,只有那件飞鱼服在风中划出一道赤红的弧线。
顾长清坐在车辕上,看着魏征那瘦削的背影,从怀里摸出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这老头,虽然嘴臭,骨头倒是硬的。”
……
离京五十里。
官道两旁的景色逐渐荒凉,枯树如鬼爪般伸向天空。
顾长清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后瞄了一眼。
李德海的那辆青布马车就像个幽灵,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五十步的地方。
不管他们是快是慢,那个距离始终没变过。
“这老太监,属狗皮膏药的。”
雷豹骑着马跟在旁边,嘴里叼着根枯草,一脸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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