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心,腐心。”他的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像两块碎铁片在互相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它的名字。也许是因为太累了,累到脑子里只剩这个名字。也许是因为他觉得,一个人——不,一个曾经是人——打到现在,总该有谁叫它一声。这一声不是呼唤,是确认。确认那个在黑暗中不断站起来的东西,真的曾经和他们一样,有肩膀,有脊梁,有把刀插进腰带之后走路时刀鞘轻磕腿侧的习惯。他不是在和一只怪物打。他是在和一只怪物化了的兵打。
它没有回答。它没有耳朵了。他的刀在第四个小时把它的巨首砍下来一次,第七个小时又砍下来一次。现在它的脖子上只剩一个断口,断口边缘长出一圈新的组织,像刚要成型的花,又像被剥了皮的疮。它已经听不见了。它只是站在那,用身体告诉他:你杀不死我。
贝克曼斯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极淡极淡的白雾,很快就散了。他把腰间的布条又紧了一下。勒进肉里的布条几乎不疼了。早就麻了。他握紧了那把已经卷刃的刀,刀身沿着他的手掌往下滴着说不清颜色的液体。他用左手去扶,指关节像冻僵的鸡爪一样佝偻着,捏了好几次才捏住刀柄。他的呼吸很浅,浅到胸口几乎没有起伏。他在心里数数。从一数到十。这是落刀战团的规矩——上阵之前数到十,数完就该动刀了。他数到十。然后他冲了出去。
这是他第十一次冲锋。
腐心在他接近的瞬间从静止变为爆发。一条腿横扫过来,脚上的甲胄碎片和腐化骨骼在黑暗中拉出一道极不祥的弧。贝克曼斯没有躲。他把刀往前送,刀尖刮过腐心那条腿,却没有吃住力。刀被震飞了出去,整条左臂像被人从肩窝里硬拽了一把,麻得没了知觉。他的身体往外一侧,右腿跪在地上。刀飞出去,在碎石上弹了两下,躺在三米外。他伸手去够。手指在碎石堆里抓,指尖抠进缝隙里,指甲裂开也没有感觉到。三米。天还是黑的。腐心抬起另一条腿,像一根巨大的石柱朝他踩下来。他没有力气躲了。他只能抬起左手,像要撑住头顶。他抬头。天上是探照灯。灯正扫过来。白光把他和腐心同时照亮了一瞬。那一瞬,他看见腐心的脸——不,是看见腐心曾经的轮廓。肩宽,腰窄,脊梁笔直。
然后一声枪响撕破了整个凌晨。
子弹从北侧废墟的高处射来,拖着一道极暗极细的曳光,准确钻进腐心那条正往下踩的腿的膝关节。关节处爆开一团灰白色的碎屑,腐心的小腿从膝盖处错位,巨大的身体失去支撑,重重地砸在贝克曼斯身侧不到一臂远的地面上。冲击波把碎石和沙尘掀起来,泼了他一身。他半张着嘴,耳鸣像一把极细的刀在颅骨里刮。世界忽然变得极安静,只有那颗肉瘤在不远处“噗、噗”地跳着,像一颗不属于任何人的心脏。
第二枪。
这一枪击中了腐心撑地的另一条腿的踝关节。腐心的身体刚刚撑起一半,又猛地往下沉。它用两条断腿的残余部分在碎石堆里刨抓,胸腔肉瘤剧烈抽搐,荧光绿的尸液像被拧开的水阀一样往外喷。它还没死。它不会死。它会再长回来。但枪声没有停。第三枪、第四枪,从另一个方向打来,专打腐心撑地时露出来的那些极短暂的接触点。每一枪都让腐心刚抬起一点的身子重新砸回地面。它开始往北侧废墟的方向爬,拖着一路绿液和碎甲。枪声追着它打,像驱赶,又像在丈量它的逃生路线。
贝克曼斯被一双手架了起来。
猎人蹲在他身边。一只绿眼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一颗被点亮的翡翠。他一手提着枪,一手穿过贝克曼斯的腋下,把他从地上扯起来。动作极快,快而准,没有半秒犹豫,像早就做过一千次。他胳膊上的力气大得不正常,但贝克曼斯已经没力气去琢磨这些了。他只知道有人把自己从地上提了起来,有人在半背半拖地带着他往北边挪。暗绿色的尸液在他们身后冒着泡。猎人一边走一边朝腐心补枪,每一发都打在它即将用力的那个关节上。腐心像一条被剪断了腿的蛇,身子在碎石上扭动,却始终没能追上他们。
他们撤到一列侧翻的货车车厢后面。猎人把贝克曼斯放下,让他背靠车轮坐着。他自己没有停,半跪在车厢边缘,把枪架在锈蚀的车皮上,枪口追着远处那团还在扭动的腐心。左眼里,腐心的热量像一团藏在淤泥下的暗火,灰绿色的生命波动在向外一圈一圈漾开。他看得见它内部能量的流向,也看得见自己枪管在夜色中因热胀冷缩而产生的极细微变化。他呼吸很浅,像怕惊动整片战场的平衡。
“你们从哪来的。”贝克曼斯的声音像从地底传上来的,断断续续,但还能听清。
“北侧。”猎人说。他没有回头。
“谁让你们来的?”
“没人。我们听见了刀声。”这次是斯劳沙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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