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20年4月20日。圣辉城南城区,废弃铁路编组站。
贝克曼斯不知道现在是几点。
他的表在第六个小时就停了。表面被腐心溅出的尸液蒙住,玻璃上结了一层暗绿色的膜,像一块正在发霉的冰。指针黏在盘面上,一根叠着另一根,像两条被冻僵的腿再也迈不动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拨它,甚至没有力气去把它摘下来。那截发绿的金属贴在手腕上,凉得发烫——他已经分不清冷和热了。他只知道天还没亮。编组站上空的夜色像一块泡了水的黑布,沉沉地往下坠,坠得人肩膀发酸。探照灯从封锁墙方向扫过来,每十五秒一次,白光从废墟的断壁间漏过去,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眼睛,在看他,又不在看他。
他靠在半截坍塌的站台柱子后面,左手按在腰间那两把刀柄上。他自己的刀已经卷刃了。第三个小时就卷了,刃口翻卷得像被风吹坏的伞骨。他用石头砸平了继续砍。到第七个小时,刀身出现第一道裂纹;第九个小时,第二条裂纹从刀背一直伸到刀腹。现在它已经成了一片布满裂痕的、还在勉强维持形状的铁。但他还握在手里。刀柄上缠着他从衣摆撕下来的布条。布条被血和汗浸透,在他掌心凝成一种像树皮一样粗糙的壳,和皮肤黏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布哪里是肉。
那把年轻队员的刀,他始终没有拔出来。它别在备用挂扣上,刀鞘贴着左腿,每走一步就轻磕一下腿侧。像有人在跟他说话。他听不清,但那个节奏让他知道自己还没死。年轻队员把刀给他时说:团长,刀在人在。说完就冲上去堵腐心的左翼,然后就再也没回来。后来他在碎石里找到了年轻队员的半截袖章。袖章上绣着一把落下来的刀。那是落刀战团的徽记。他把袖章叠起来塞进怀里,贴着心脏。心脏还在跳。跳得很慢。但还在跳。
腐心就在二十步外。
它也不动了。不是死了,是在消化。从第七个小时起,它就不再主动进攻,只是站在那里,站在一堆被它自己撞翻的列车轮对中间。它那具破败到极点又不知疲倦的躯体像一截插在废墟里的腐木,安静得可怕。只有胸腔那颗肉瘤还在缓慢地抽搐,每一次搏动都从伤口里挤出一小股荧光绿色的尸液。尸液顺着肋骨的缝隙淌下来,在地上积成一片,像活的一样,弯弯曲曲地朝四周爬去。遇到有机物——破碎的作战服残片、断掉的皮带、不知道是谁的半只靴子、一截被扯下来的袖章——那液体就拐个弯,绕上去,慢慢把它包住,然后浸透。被浸透的东西在极短的时间内变了颜色,从原本的灰绿、土黄、暗红,统一成一种让人发寒的灰白色。像霜。像被抽干了所有颜色之后剩下的骨灰。
贝克曼斯看着那些灰白色的东西。他的喉咙动了一下。那是水。他已经没有水了。水壶在第九个小时被腐心一爪扫中,壶身从背带上撕下来,飞出去好远,砸在铁轨上滚了好几圈。壶口摔变了形,水全漏进碎石缝里,只留下一小片迅速消失的深色痕迹。他当时听到水声,像听到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他,没听清。现在他渴得嘴唇都粘在一起,张嘴时能感觉到上下唇之间拉出极细的丝,舌头上像覆了一层粗糙的砂纸。他不敢去舔。他知道那会更渴。
天还是没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醒着。身体早就该停了。左臂从肩到肘肿得不成样子,作训服被撑得紧绷,小臂上三道爪痕已经不再流血——不是愈合了,是太冷了,血冻住了。伤口边缘的皮肤向外翻卷,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像被霜打过的菜叶。军服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来的皮肤上沾着一层说不清是什么的混合物:血、汗、尸液、锈水、灰白色的菌斑。他的刀柄滑得握不住,只能靠那层和皮肤黏在一起的布条固定。他的腿在抖,从膝盖往下,抖得像站在一面永不停息的地震带上。右脚的靴底已经在第十四次撤离冲锋时被铁轨上翘起的钉头划穿,现在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地面像从鞋底往脚心里钻。他没有低头去看。他知道脚还在,因为每踩一下都疼。
腐心又动了一下。
不是进攻,是翻身。它那具腐化的躯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重新排列——骨骼摩擦的声音,肌肉纤维断裂的声音,液体在黏稠通道里流动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它敞开的胸腔里传出来,在凌晨极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一只巨大的陶罐里慢慢地搅动碎肉。贝克曼斯知道它在干什么。它在把过去十一个小时里被砍断的关节一个个接回去,在伤口表面催生更厚的组织,在把每一次受伤的位置改造成新的武器。它不是怪物。它是一台会学习的机器。它是一本越打越厚的书。而贝克曼斯已经没有什么新的东西可以教它了。
他的刀法用完了一遍。劈、挑、切、刺、拖、挂。每一种攻击都只奏效一次。第二次就被它记住,第三次就失去效果。到第九个小时,他发现自己每一刀都像砍在一堵不断生长的墙上。墙在长,他在磨。磨到最后,他连举刀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反手握刀,用刀背去砸,去敲。落刀战团的刀法里有这一路,叫“碎骨”。不是杀人,是拆人。用刀背顺着关节缝一根一根敲进去,把连接组织震松,再把骨头卸下来。贝克曼斯从没用过这一路。团长教他的时候说:这是最后的刀。不是你快死的时候用,就是你不想杀人的时候用。现在他用了。腐心的腿被他卸下来三次。三次都长回去了。长得一次比一次快。第一次用了十几分钟,第二次用了不到十分钟,第三次只用了五分钟。五分钟。他眼睁睁看着那些灰白色的骨茬像豆芽一样从断口处挤出来,弯曲、缠绕、变粗、变硬,重新变成一条能支撑那具庞然大物的腿。他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腐心不是在和他打。腐心是在拿他练。拿他试刀。拿他当磨刀石。他贝克曼斯,用尽了毕生所学,到头来只是对方训练教材里的一页纸。这个念头让他口腔里泛起一股极苦极酸的味道。他把那股味道咽下去,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断掉的半截刀刃,用布条缠在左脚鞋底外侧,然后重新握紧了自己的卷刃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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