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20年3月8日。夜。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
雷诺伊尔把听筒放了回去。
座机的黄铜拨号盘还留着他指腹的温度。他坐在椅子里,没有开灯。窗外那束从明日方舟基地升起来的光柱穿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从弹药库存表的一角一直拉到那杯凉透的砖茶旁。茶面上凝着一层极薄的油膜,光带落在上面,折出一小片幽暗的虹彩。
这是今晚的第六遍。全部无人接听。
他伸手去拿那部短波通讯器。手指在金属外壳上停了一下——凉的。短波频道走国防专用线路,不经过旧帝国导管网络,从圣辉城国防频道直接转接暗区内部加密中继站。这个频道只有紧急情况下才会启用。他拨出去,用的是最高权限代码。拨号音短促,两声之后接通了。
“喂。”
笑口常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轻,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近在咫尺。背景极安静——暗区基地的夜总是这样,灰烬族人不怎么说话,实验区和生活区之间隔着厚厚的岩壁,一切声响都被压在石头下面。
“是我。”雷诺伊尔说。他的声音也很轻,像怕惊扰了她那边的夜。“电话一直打不通。他在吗。”
“他不在。今天早上进了测试区,通讯器带不进去。你打了好几遍了吧。”
她说话时语调很自然,自然到像在说一件今天早上才发生过的、再平常不过的小事。雷诺伊尔几乎能看见她——右手拿着什么,锅铲或者一条擦手的毛巾,左手把垂到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她做这个动作时手腕总是极轻极快,像在拨弄一根别人看不见的弦。
“简报里只说了句‘进入封闭测试区域’,没写测试名称和地点。”他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像在盘问,“我想问他一点事。关于烬生那边的新批次。”
“他进去之后我还没跟他通过话。通讯器在这边用不了。他晚上会自己出来。”
“你那边一切都好?”
“都好。我今天磨了他那把剑。剑刃上有个崩口,我磨了半天。手生,磨得不够匀。”她停了一下,极短,像在控制一个极小的笑,“不过他说他晚上回来自己再磨一遍。”
雷诺伊尔听着她的声音。那声音和过去每一次通话都一样。他认识她太多年了。她笑的时候尾音会先往下沉一点再扬起来,像水从泉眼里冒出来之前先要把石缝里的气挤出去。今天这个细节也在。
“那你让他晚上给我回个电话。说我不急。”
“好。你也早点睡。圣辉城事情多,别又熬到天亮。”
“嗯。”
电话挂断。雷诺伊尔握着短波通讯器坐了一会儿。她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响着,像一串刚刚平息下来的水波。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那束光柱在夜色中极稳极亮,没有一丝波动。他望着它,忽然想起烬生昨天报告里的一句话——病毒母体在加速进化,残留的神骸共振顺着地下管网向四周扩散。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几遍,然后放开。只是杂波。只是疲劳。他对自己说。
他走进里间,和衣躺下。凌晨三点。眼皮很沉,意识却像一根绷紧的弦。窗外有风,极轻极轻地从玻璃上滑过去,像有什么人在外面用手指节慢慢地、慢慢地敲。他知道那是风。他知道。天快亮时他做了一个梦。梦里那束光柱变成了一根极细极白的线,从天上垂下来,垂进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井底有磨刀石的声音。
暗区。同一夜。
笑口常开关掉声纹模拟器,把录音芯片取出来,放进作战服内袋。隔音室里很暗,只有机器面板上一颗极小的绿色指示灯还亮着,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手指在模拟器的金属外壳上来回摩挲,从按钮摸到接线孔,再摸回来。那台机器摸起来还有余温——她用了太久。
三天前,她带着一段录音去找灰烬族的老技师。录音极短,里面只有呼吸声。均匀,缓慢,像一个人在极深极深的梦里。他躺在医疗翼的睡眠舱里时,她隔着观察窗录的。她把录音交给老人,说要做一台机器。老人看了看录音,又看了看她,没有问为什么。灰烬族人不问为什么。他们只问材料和时限。她给了材料,时限是三天。昨晚机器送到了隔音室门口。包在一块旧布里,像一件刚从河里捞出来的东西。
她试了三次。前两次信号不稳定,声音断断续续,像隔着几层水。第三次忽然清楚了。那个声音从扬声器孔里渗出来,薄薄的,冷冷的,带着旧金属味。她听到那个声音的第一秒就哭了。没有声音的哭。眼泪从下巴滴下去,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她坐在隔音室的地上,用手背捂着嘴,哭到浑身发抖。哭完之后她洗了脸,把试音记录清空。
现在她坐在那里,把那颗绿色指示灯盯到灭。然后她起身,关灯,推门出去。走廊里很暗,只有地脚灯在墙根下亮着,像一长串暗蓝色的眼泪。她走得很慢。软底鞋踩在石板上,轻得什么都惊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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