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普通的泥。是农场特有的、混合了铁锈、黏土和……人血的土。
指尖捻动着那块硬痂,猩红的目镜后,阿贾克斯仿佛又听到了老独眼最后的嘶吼,看到了仓库厚重铁门上被能量武器熔出的狰狞窟窿,闻到了那股混合着燃烧弹、机油和死亡的特殊气味。
「该回去了。」
这个念头升起时,不带任何豪情,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沉重。农场,那条锈蚀的脐带,必须重新接上。不是为了荣耀,甚至不完全是复仇,而是为了……确认。确认那片浸透他们鲜血的土地,是否还能再次孕育出哪怕一丝,属于他们的、微弱的生机。
没有誓师大会,没有慷慨陈词。在一个铅灰色黎明,当辐射尘暴短暂停歇的间隙,小队出发了。
环境如同恶意的实体。 天空是永恒的、令人压抑的昏黄色调,如同巨大的、肮脏的尸布笼罩四野。风裹挟着细小的、带有磨蚀性的辐射尘,抽打在装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他们行走的所谓“路”,是旧时代公路的残骸,沥青早已龟裂,被扭曲的、颜色诡异的植被根系顶开,随处可见锈蚀到只剩骨架的车辆残骸,像史前巨兽的化石,沉默地诉说着大崩溃时的惨烈。
细节是魔鬼的低语。 杰克逊每走一步,他那条伤腿的液压支撑架都会发出细微的、但在这死寂环境中异常清晰的“嘶嘶”漏气声,仿佛随时会罢工。凯莉的狙击枪始终处于半待击状态,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过每一处可能埋伏的阴影——一栋半塌的楼房窗口,一堆扭曲的金属垃圾,甚至是一具挂在高架桥缆索上、随风轻轻晃动的、早已风干的尸体。工蜂的机械义眼不断捕捉着环境辐射读数,那跳动的数字像催命符,提醒他们每一步都踏在死亡的边缘。鬼火则异常沉默,紧紧抱着他的宝贝终端,仿佛那是他与尚存秩序的旧世界唯一的联系。
空气中弥漫着末世的气味——不仅仅是辐射尘的金属腥,还有远处燃烧废墟传来的呛人焦糊味,以及某种……无处不在的、有机质缓慢腐烂的甜腻恶臭。偶尔,从废墟深处会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或是某种变异生物凄厉的、非人的嚎叫,提醒着他们,人类早已不是这片土地的主宰。
越靠近农场,环境愈发熟悉,也愈发令人心悸。
曾经作为地标的通讯塔,如今歪斜着,像一根被折断的巨型肋骨,塔顶还残留着黑金国际涂装的、部分被熏黑的鹰徽。路边开始出现焦黑的、弹坑密布的土地,那是他们曾经与深渊小队交火的地方。一具被炸得只剩半截的“清道夫”残骸,斜倚在烧焦的树干旁,暴露在外的线路像枯萎的藤蔓,几只闪着诡异蓝光的辐射甲虫正在其胸腔内钻进钻出。
杰克逊停下脚步,弯腰从焦土中捡起一个扭曲的、印着风信子公会标志的水壶,用力攥紧,指节发白,却没有说话。
凯莉的狙击镜,锁定了远方农场主仓库那模糊的轮廓。仓库墙壁上那些熟悉的弹孔和破口,此刻在她眼中,如同老朋友身上新增的、狰狞的伤疤。
工蜂的义眼捕捉到了微弱的能量信号,源头正是农场地下。“他们……可能留下了监视器,或者……更糟的东西。”
阿贾克斯抬起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他独自一人,缓缓走上前方的一个小土坡。
视野豁然开朗。
农场,就在下方。
它比他记忆中更加破败。黑金国际粗糙加固的工事像丑陋的伤疤附着在原本的建筑上。曾经老独眼精心打理的、那一小片象征性的绿色,已彻底消失,被履带碾入泥泞,只剩下裸露的、被污染的土地。主仓库那扇厚重的铁门,向内扭曲凹陷着,那是他们最后撤离时,用炸药从内部封锁留下的痕迹。
死寂。一种不祥的死寂笼罩着那里。没有鸟鸣,没有风声,只有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力,从那片废墟中弥漫开来。
阿贾克斯的猩红目镜,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可能的射击点,每一寸他们曾经流血牺牲的土地。
他的呼吸面罩下,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我们回来了。」
这四个字,没有激动,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如同锈铁摩擦般的、冰冷的决绝。
归途的终点,并非家园,而是另一个战场的前沿。他们回来,不是为了重温旧梦,而是为了在这片象征他们失败与牺牲的土地上,重新刻下自己的印记——用敌人、或者他们自己的血。
他打了个手势。
小队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开始以战斗队形,向着那片寂静的、仿佛张开巨口等待吞噬他们的锈蚀心脏,悄然逼近。
《锈土铭》
铁月啃噬着变电站的遗骸
输电线缆垂落成绞刑绳结
我们在辐射云下播种子弹
长出哑弹与沉默的纪念碑
能量药剂在静脉里写符咒
防护面罩结满谎言的冰花
钢铁苍穹盛开腐蚀的玫瑰
每个信号都是末日的请柬
废墟中爬行着数据的蜉蝣
用二进制缝补破碎黄昏
当蜂群吞没最后一声叹息
我们的骨头将长出接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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