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嫔的哭诉声终于消失在殿门外。
楚时岸垂眸看着案上的奏折,朱笔悬停,却半天落不下去。
满脑子都是方才那女人说的话——桃林不好,桃林挡路,桃林让她起疹子。
那是他给南忆春种的桃林。
是那个人昏睡中呓语了一句“想看桃花”,他便命人从江南运来树苗,让花匠日夜看护,硬是在寒冬腊月催开的那一树桃花。
是那个人推开窗看见时,回过头对他露出的那个笑容。
是那个人每年春天站在桃花深处,身上落满花瓣,回头看他时,眼里漾着的温柔。
是那个人身上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是他每次靠近时,那缕幽香缠绕在鼻端,让他莫名心安的气息。
现在,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说那片桃林不好。
楚时岸忽然觉得很烦。
他把朱笔往砚台上一搁,正要起身去看看榻上的人有没有被吵醒,里间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猛地抬头。
明黄的帐幔被人从里面撩开,一只手先探出来——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尖泛着浅浅的粉,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几乎发光。
然后是一缕乌黑的长发,散落着,从帐幔的缝隙里垂下来,像一匹上好的墨色绸缎,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然后是一张脸。
睡眼惺忪的脸,眉眼间还带着刚醒来的慵懒和倦意。
瑞凤眼半睁半闭着,睫毛微微颤动,眼尾那一点上挑的弧度在朦胧的光线里格外勾人。
唇瓣微微抿着,淡粉色的,像是被睡意染得愈发柔软。
他就这么披散着头发,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赤着脚,从龙榻上走了下来。
那中衣单薄得很,薄到能隐约看见底下清瘦的身形轮廓。
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一角雪白的里衣。
衣摆垂到脚踝,随着他的走动轻轻飘荡,像是踩在云端的仙人,随时会乘风而去。
楚时岸愣住了。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看见那张脸在烛光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张他看了十年、刻在心里、闭上眼都能描摹出来的脸。
此刻带着刚醒来的慵懒,眼尾微红,眸光迷离,唇瓣微微翘起,像一只睡饱了的猫,懒洋洋地踱步出来,浑然不觉自己这副模样有多勾人。
楚时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看见那个人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那白皙的脚背,那纤细的脚踝,那圆润的脚趾,每一下落地都像是踩在他心上,让他心口发颤。
然后他回过神来。
眉头猛地皱起,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
“怎么就这样出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和担忧。
另一只手已经扯过搭在椅背上的披风,抖开,不由分说地把人裹了进去。
那披风是玄色的,厚厚的貂绒,是他自己的。
此刻把那人整个裹住,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乌黑的长发散落在玄色的绒毛上,衬得那张脸越发白,那双眼越发黑,那唇瓣越发粉。
“明知身子骨不行,还就这样单着身子出来。”他一边说一边把披风拢紧,手指不经意间擦过那人的下颌,触感细腻得让他心尖一颤,“你不病谁病。”
话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连敬语都没用。
“你”而不是“太傅”,“你不病谁病”而不是“太傅身子要紧”。
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独处时,偶尔才会出现的语气。
是小时候他撒娇时用的语气,是长大了偶尔忘形时才会流露的语气。
是楚时岸身为帝王,对着任何人都不会用的语气。
可对着这个人,他总是会忘形。
南忆春被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那眼睛里还带着刚醒来的水光,亮晶晶的,像是盛着一汪春水。
听见他的话,那双瑞凤眼微微弯了弯,眼尾的弧度向上挑起,勾得人心痒。
“这不是被陛下的妃子吵醒了么。”他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慵懒,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含着一块蜜糖,“那位莲嫔娘娘,哭得好大声。臣在里头都听见了。”
楚时岸一愣。
他看着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忽然觉得那笑意里好像有什么别的东西。
是什么?
他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那句话听着,好像有点……
有点反酸?
楚时岸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反酸?
太傅?
反他的酸?
不可能吧。
太傅是什么人?
是那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人,是那个永远清清淡淡、温温和和、对什么都云淡风轻的人。
太傅会反酸?
会因为他的妃子反酸?
可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分明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温润的、包容的笑,是带着点促狭的、带着点调侃的、带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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