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奉天殿的丹陛还凝着露水，朝会的钟鼓声已穿透晨雾。林枫随百官列队而入，眼角余光瞥见丹陛龙椅上的朱元璋 —— 昨夜分明是彻夜未眠，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扫过群臣时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审视。
朝会议事格外简练，从云南土司的朝贡文书到辽东军器的修缮进度，朱元璋皆寥寥数语便定夺，全然没有往日的追问细究。待百官叩首退殿时，内侍总管突然高声唱喏：“太子殿下、格物伯林枫，陛下召二位谨身殿议事！”
此言一出，退殿的百官顿时顿住脚步，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林枫身上，有好奇，有忌惮，更有几分看好戏的玩味。周肃甫擦肩而过时，悄悄拽了拽林枫的袍角，嘴唇翕动无声 —— 显然是想起昨日账册前的惊魂一幕，暗劝他谨言慎行。林枫报以无奈一笑，跟着朱标转身走向东侧的谨身殿。
殿门在身后沉重合上，暖意裹挟着淡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朱元璋已卸去衮龙袍，换了身藏青常服，正坐在暖阁的炭盆旁，手中捏着半块冷透的糕点，见二人进来，随手丢在案上：“坐吧，咱有话问。”
朱标依言坐于锦凳，林枫则躬身立在一旁，目光落在案上那本翻开的《皇明祖训》上 —— 恰好停在 “宗室岁禄” 那一页，墨迹旁已被指甲掐出几道浅痕。
“林枫，” 朱元璋率先开口，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锐利，“昨日你把宗室隐患算得明明白白，想来不是只敢挑错的愣头青。咱问你，这窟窿，你有法子补吗？”
林枫心头一松 —— 陛下主动问计，便是听进了昨日的话。他躬身行礼，沉声道：“陛下容禀，臣思索多日，曾翻遍前朝史料，发现两宋虽军威不振，屡遭边患，却能支撑三百年基业，国库常年充盈，其法或可借鉴。”
“宋朝？” 朱元璋眉峰一蹙，显然对此颇有成见，“那是个连燕云十六州都收不回的软骨头朝廷，也配当咱大明的榜样？”
“陛下明察，” 林枫连忙叩首，语气却愈发坚定，“宋朝军事之弱，臣亦不否认。但论及生财之道，两宋实有过人之处。唐时坊市分离，民居与商铺隔垣而治，日暮便闭市锁坊，商贾难有作为。而北宋乾德三年立下规矩：‘京城夜漏未及三鼓，不得禁止行人’，彻底打破了坊市壁垒。”
他抬眼看向朱元璋，语速渐快：“自此临街设店成了常制，夜市通晓不绝，五更又复开张。寒冬大雪之日，偏僻街巷的夜市仍有猪胰胡饼、香糖果子售卖；临安城更是‘处处有夜市，热闹如白昼’，连孝宗皇帝都曾微服逛过‘买市’。这等烟火气，便是商税充盈的根基。”
朱元璋的手指在炭盆边缘轻轻敲击，虽未言语，却微微前倾了身子。朱标见状连忙补充：“儿臣曾读《东京梦华录》，记载汴京‘数百万家，尽仰石炭，无一燃薪者’，可见其城市规模之巨。林先生所言非虚。”
“规模？” 林枫趁热打铁道，“汴京鼎盛时人口超百万，泉州、杭州皆是十万户以上的大都会。更难得的是，两宋以大运河为骨干，陆路驿站通八方，海路商船达南洋，形成了‘都城 — 州府 — 墟市’的三级商业网。农户种出的茶桑，匠人织出的丝绸，不必困于本地，可借商路销往全国乃至海外。”
他顿了顿，抛出更关键的论据：“这便引出第二桩 —— 手工业与海外贸易。两宋陶瓷、丝绸、印刷等技艺冠绝天下，景德镇的青瓷、苏州的宋锦，皆是域外诸国追捧的珍品。因北方陆路被辽夏阻断，宋朝转而开拓海路，广州、泉州等港口‘蕃汉大商十万之众’，商船载着瓷器丝绸出海，换回香料、象牙与白银，这便是‘海上丝绸之路’的盛况。”
“取万国之利为己用？” 朱元璋终于开口，语气里的不屑淡了几分，“难道不怕商贾通敌、财权旁落？”
“这正是宋朝的精明之处！” 林枫声音陡然提高，“朝廷设市舶司专管海外贸易，凡商船出海必持官印凭证，归来则抽分‘舶税’—— 粗货十五抽一，细货十抽一。仅泉州一港，南宋时年均舶税便达百万缗，足够供养十万大军！且所有核心产业如官窑、织锦院皆由官办，商贾虽能获利，却断无垄断之权。”
他俯身叩首，字字铿锵：“陛下试想，我大明有长江淮河之利，有广州、宁波之港，手工业技艺不输两宋。若能效仿其法，放宽坊市之禁，疏通商路，再设官署管控海外贸易，每年新增之利何止百万？届时宗室岁禄便有了专属财源，无需再挤占国库粮税。”
暖阁内陷入沉寂，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噼啪作响。朱元璋盯着案上的香皂，忽然想起昨日周肃甫报的数字 —— 五十七万两的宗室耗费，若真能靠商税填补，那账册上的窟窿便有了生机。可他骨子里的 “重农抑商” 观念如磐石般坚硬，沈万三的影子又在脑海中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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