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东宫书房，窗明几净，案上摊着朱雄英刚临摹完的《千字文》，墨迹还带着微润。林枫坐在一旁的楠木椅上，看着朱雄英捧着《论语》轻声诵读，时不时纠正他发音不准的字，偶尔还会问一句：“雄英殿下，昨日那碗薏米莲子粥，吃着可还合胃口？夜里有没有再踢被子？”
朱雄英放下书卷，小脸上带着认真：“林先生，粥很好吃，甜甜的！夜里也没踢被子，内侍说我睡得很沉。” 他说着，还伸出小手让林枫把脉，“先生再看看，雄英是不是更康健了？”
林枫笑着搭上他的手腕，指尖传来细弱却平稳的脉象，比刚苏醒时强了太多：“殿下脉象稳了，只是还需多晒太阳，明日若天气好，让内侍带你去东宫花园走走，晒半个时辰太阳，比吃药还管用。”
“好！” 朱雄英用力点头，又拿起《论语》，“先生，方才读到‘为政以德’，太子太傅说这是治国的道理，雄英不太懂，先生能给我讲讲吗？”
林枫正要开口，门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太子殿下回来了！”
朱雄英立刻跳下椅子，小跑着迎出去：“父王！”
林枫也起身相迎，只见朱标身着常服，眉宇间带着处理政务后的疲惫，见到儿子，才勉强挤出笑意，揉了揉他的头顶：“今日功课做得如何？没让林先生费心吧？”
“雄英很乖，功课都完成了，脉象也稳了。” 林枫上前，见朱标眼底有青黑，便多问了句，“殿下今日似是累着了，要不要先喝碗桂圆百合汤？臣刚让膳房炖着，能安神解乏。”
朱标点头，在书房坐下，接过内侍递来的汤碗，浅啜一口，才叹了口气：“今日在部院核查胡党余孽的名录，看着上面牵连的人，心里总不是滋味 —— 有些地方官虽沾了胡惟庸的边，却也做过些实事，若一并清算，恐寒了地方官吏的心。”
林枫站在一旁，听着朱标的忧虑，知道这是个契机，却也不敢贸然开口，只轻声道：“殿下仁厚，念及官吏的实绩，只是陛下清查胡党，想来也有深意。”
“深意？” 朱标放下汤碗，眉头皱起，“父皇只说胡惟庸结党营私、贪赃枉法，需肃清朝纲，可牵连近百人，未免太过严厉。林院判，你素来心思细，你觉得父皇此举，当真只是为了清算胡惟庸？”
林枫沉默片刻，知道这话若说透，便是窥探帝心，可朱标坦诚相问，又事关东宫对局势的判断，他终是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殿下，臣斗胆妄言 —— 胡惟庸的罪，或许不止结党贪腐。陛下登基以来，对相权一直心存忌惮，前朝丞相专权的旧事，陛下从未忘过。”
朱标一愣：“你的意思是…… 父皇忌惮相权？可这与清算胡惟庸有何关系？”
“殿下细想，” 林枫斟酌着词句，“胡惟庸初任丞相时，行事便有些专断，陛下却一直未曾苛责，甚至默许他提拔亲信、执掌六部 —— 若陛下早想治他，何必等到今日，让他党羽遍布朝野？”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让朱标猛地坐直身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是说…… 父皇是故意纵容胡惟庸壮大？这…… 这怎么可能！”
“臣只是依局势揣测。” 林枫连忙躬身，语气愈发谨慎，“陛下素来乾纲独断，怎容相权分走君权？胡惟庸越专权，党羽越盛，‘废除丞相’的理由便越充分。此次清算胡党，看似严厉，实则是借胡惟庸的罪，彻底斩断相权的根 —— 往后没了丞相，六部直接对陛下负责，朝堂大权便尽数归于陛下手中。”
朱标僵在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他从未往这层想过，只当父皇是震怒于胡惟庸的贪腐结党，却没料到背后竟藏着 “废丞相” 的深谋远虑。他想起父皇往日对胡惟庸的 “纵容”，想起此次清算的规模，再想起近日本部院奏报中 “请废丞相，权归六部” 的提议，种种线索串联起来，竟让他心惊肉跳。
“这…… 这太匪夷所思了。” 朱标声音都有些发颤，“父皇为了废丞相，竟纵容胡惟庸坐大，牵连这么多人？”
“殿下，帝王心术，往往重‘势’而非‘情’。” 林枫放缓语气，“陛下起于微末，深知大权旁落的隐患，废丞相是为了稳固皇权，让大明江山长治久安，只是手段…… 未免严苛了些。” 他不敢再多说，只补充道，“微臣妄议天家，殿下恕罪。”
朱标沉默良久，书房内只听得见窗外风吹梧桐的沙沙声。他看着案上胡党名录，又想起父皇平日里的威严，心中五味杂陈 —— 他既震惊于父亲的深谋远虑，又忧虑这严苛手段会引发的朝堂动荡，更隐隐觉得，自己对父亲的心思，竟如此陌生。
“林院判，” 朱标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疲惫，“此事…… 你切勿再对他人提及。”
“臣省得。” 林枫躬身应下。
这时，朱雄英不知何时走到父亲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袖：“父王，您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雄英哪里做得不好？”
朱标回过神，摸了摸儿子的头，勉强笑了笑：“没有，父王只是在想些事。雄英乖，让林先生继续教你功课，父王去处理些奏疏。”
待朱标离去，林枫看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心中暗叹 —— 朱标仁厚，终究不懂帝王的权衡与狠厉，今日这番话，或许会让他对父亲多些认知，却也会添几分忧虑。他低头看向朱雄英懵懂的眼神，轻声道：“殿下，我们继续读《论语》吧，‘为政以德’，便是说君主若仁厚，百姓才会归顺，就像殿下待内侍、待先生一样。”
朱雄英似懂非懂地点头，重新捧起书卷。书房内的诵读声再次响起，却掩不住朱标离去时留下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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