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京城，空气中的火药味就越浓。沈念能感觉到，那种名为“皇权”的巨网，正从四面八方收拢。
行至北境大营外围的一处隐秘哨所时，天空中传来一声高亢的鹰戾。一只黑羽金爪的苍鹰俯冲而下，稳稳落在沈念包裹着牛皮护手的肩头。
她熟练地取下竹筒，指尖轻弹，展开了那一小卷薄如蝉翼的密函。
熟悉的字迹，每一笔都透着金戈铁马的锐利，那是谢行川的信。沈念垂眸看去，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
谢行川如今已是新任摄政王，本该权倾朝野。可密函中却揭示了一个令人胆寒的真相：老皇帝在摄政王伏诛后，不但没有安享太平，反而陷入了更深的疯狂。他深感谢行川军威过盛，竟在京郊秘密布下了名为“宴请”、实为必杀的“伏龙阵”。
而谢行川在信中交代，他已看穿了这场鸿门宴，正假意卸甲回京，实则调遣了北境最精锐的铁骑，精简潜入，在那“伏龙阵”外反手布下了一个更大的“口袋阵”。
他不是在回京受审，他是要回京肃清这最后一丝阴霾。
“老皇帝疯了，比我想象中还要彻底。”
蔺昭庭策马靠近，看着密函在沈念指尖化为齑粉。他叹了口气，眼神中满是讽刺：“他亲手扶持谢将军上位去铲除前摄政王，如今却又害怕这把刀太快，会割伤自己的脖子。老人的执念，有时候比毒药还无解。”
“他不是疯，他只是怕死。”
沈念的视线投向京城的方向。根据蔺昭庭接到的情报，老皇帝近年来痴迷长生之术，更是听信了钦天监关于“血月压城”的预言。传闻沈氏失落的那半部医典中，不仅有治病救人的方子，更藏着一种能引动人体潜能、甚至改变王朝气运的秘术。
“他要把沈家老宅作为祭坛。”沈念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想在血月降临之夜，开启沈家禁地里的所谓‘神迹’，用药物和幻术来巩固他那摇摇欲坠的统治。”
阿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姑娘，沈映雪那女人死后，沈家已经成了空壳。那老皇帝居然还不肯放过咱们沈家的地界？那可是咱们从小长大的地方……”
“正因为是空壳，才好做他的掌中物。”沈念抚摸着怀中那本《万象归宗》，那是她在西南蛊王祭坛上夺回来的至宝，也是对抗老皇帝最后疯狂的筹码。
此时，远方的天际隐隐透出一层诡异的暗红。
那是“血月”降临的前兆。
“驾！”
沈念猛地挥动马鞭，身下的黑马发出一声长啸，疾驰而去。
她脑海中浮现出谢行川的模样。那个冷面寡言的男人，总是在风雪中替她挡下一切刀光剑影。而这一次，该轮到她去解开那京城里最后的死结。
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受人摆布的庶女沈念。她是带着西北灵气、西南奇术归来的复仇者，是能与谢行川并肩立于巅峰的女子。
京城的守城士兵们，此刻还不知道，这一行人带回来的，绝非什么祥瑞良方，而是足以撼动整座皇城的滔天巨浪。
官道两旁的景致飞速倒退，沈念的思绪却异常清醒。
她在计算时间，计算血月升起的时刻，计算谢行川亲兵进入预定位置的方位。她不仅带回了医典，还带回了蔺昭庭手中那份潜伏在禁军中的叛徒名单，以及那足以毁掉老皇帝名声的、关于当年沈氏灭门真相的铁证。
“萧大哥，非烟。”沈念突然开口，声音被狂风割裂。
“在。”两人齐声应答。
“入城后，你们不必跟着我入府。直接去南城药市，那里有我留下的暗号，接应谢将军的先头部队。”沈念的眼神透着一股将帅之气，“我要一个人先回沈家老宅。有些账，得从源头上清算。”
蔺昭庭担忧地看她一眼：“你一个人太危险。”
“不，那里是我的家。”沈念微微侧首，露出一抹极其惊艳却又残忍的笑，“在那个地方，没有人能比我更清楚，哪一块砖下埋着致死的人心，哪一棵树后藏着破局的生门。”
夜幕彻底降临，血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要将整座京城吞噬。
沈念一行人终于赶到了离京城仅剩三十里的驿站。按照计划，他们将在这里进行最后的修整，并更换入城的行头。
驿站内，灯火摇曳。
沈念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她看着镜中那张脱胎换骨的脸，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即将重逢的灼热。谢行川此时应该已经进入了京郊的伏击圈，而她，将是那个从背后捅破老皇帝幻梦的最后一人。
“谢行川。”她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眼中杀气尽敛，唯余柔情，“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回北境，看那里的风雪，守我们的家。”
说罢，她起身，披上黑色的大氅，遮住了那一身素衣。
“出发！”
五骑绝尘而去，在血红色的月光初现的那一刻，正式撞开了京城的迷雾。
“站住！说你呢，斗篷拉下来！”
嘶哑的厉喝声穿透了漫天风雪，守城校尉手中那柄泛着寒光的长戟猛地一横，死死拦在了沈念面前。
宣德门外，积雪已没过脚踝。大晟京城因“血月压城”的预言陷入了近乎疯狂的戒严，城门口排起的流民长队如同一条僵死的长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沈念紧了紧身上的粗麻斗篷，眼帘微垂，遮住了眸底那一抹如霜的冷意。
在她身后，阿芷正瑟缩着肩膀，紧紧拽着沈念的衣角。尽管冻得脸色发白，阿芷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却像受惊的小兽，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而在她们侧后方，伪装成平庸药商的蔺昭庭、怀抱重剑的萧墨寒，以及面遮薄纱、浑身透着冷冽剑气的楚非烟，正隐隐形成一个包围圈，将沈念护在中心。
“军爷息怒，乡下遭了灾，内子身子弱，咱们是赶着进城投奔亲戚的。”
蔺昭庭率先上前。他脸上贴了一层薄薄的胡须，掩去了摄政王谋士那股运筹帷幄的清贵，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特有的圆滑与讨好。他熟练地从袖中滑出一块沉甸甸的锭子，借着拢袖的动作，极其自然地塞进了校尉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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