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谢行川湿淋淋地从另一侧导流口钻出来时，晨曦正破开云层。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风里的女子。沈念的脸色有些苍白，鬓角的发丝被打湿，贴在脸颊上，显得愈发清瘦倔强。
他大步走过去，将那本浸湿了边缘的账册递到她面前，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沙哑：“沈念，你算得可真准。再慢一息，你这辈子就得守寡了。”
沈念看着他，确定他身上只有轻微的擦伤，紧绷的身躯才骤然松弛下来。她避开他炽热的视线，语气依旧清淡：“将军言重了，沈念只是不想让沈家背上克夫的名声。”
“是吗？”谢行川轻笑一声，不顾旁人的眼光，抬手抹掉她脸上的泥点，“可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分明是怕极了。”
这一战，赵穆通敌的证据被谢行川当众呈上金銮殿。
那些原本观望的中立官员，在看到那本密密麻麻记录着赵氏与西北蛮夷交易的账册后，纷纷倒戈。赵穆被押入天牢，赵氏家族一落千丈，曾经只手遮天的权臣势力在谢家铁骑与沈念的谋略面前，崩瓦解。
然而，沈念心中并没有多少复仇的快意。
她站在谢府的阁楼上，看着京城这繁华下的断壁残垣。赵穆虽然倒了，但他在牢中自尽前喊出的那句话，始终萦绕在她耳畔——“沈念，你以为你赢了？这大晟的江山，早从根子里烂透了……”
“在想什么？”谢行川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悄然走到她身后。
“在想，如果有一天，这天下的火，连水也浇不灭了，该怎么办？”沈念回头，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谢行川走到她身边，并肩而立，目光投向远方巍峨的皇宫：“那就烧个干净，重新再造一座城。”
沈念心中一惊，她转头看向谢行川，却见他神色如常，唯有那双深邃的眸子里，跳动着一簇从未熄灭的野心。
就在这时，阿芷慌慌张张地跑上楼，脸色惨白如纸。
“小姐，不好了！嫡姐……沈映雪她疯了！她带着沈家那个不到五岁的幼弟，在太极殿前跪着，手里拎着火油，非要见您一面……”
沈念的眼神瞬间转冷，手中的银针在指缝间发出森然的光。
“终于，轮到她了。”
“沈念，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拧断这小畜生的脖子！”
太极殿前的汉白玉阶上，沈映雪状若癫狂。曾经那张冠绝京城、如霜雪般清丽的面孔，此刻竟显得狰狞可怖——半边脸颊因逃亡时的火屑灼烧，连带着劣质胭脂的晕染，结成了暗红色的疮疤，像是白瓷上生生裂开的蛛网。她发髻散乱，指甲深深陷入幼弟沈池的咽喉，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台阶下的身影。
沈池才六岁，吓得脸色惨白，连哭声都梗在喉咙里，只是一双大眼睛惊恐地望着不远处的沈念。
沈念停住了脚步。她今日穿了一身墨色劲装，袖口扎得极紧，腰间针囊寒芒闪烁。她清冷的目光掠过沈映雪那张毁掉的脸，心底最后一丝属于“沈家人”的温软，彻底冷透了。
寒风卷过空旷的广场，吹得两旁的宫灯残破摇曳。
“沈映雪，赵穆已经弃城而逃了，你以为抓着一个庶出的孩子，就能换你一条命？”沈念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扎人的冷，“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沈家嫡女的影子？”
“住口！你这个卑贱的庶女，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沈映雪尖叫着，声音因极度的嫉恨而嘶哑。她摸了摸自己凹凸不平的脸颊，仿佛触碰到了毒蛇，手颤抖得厉害，“我的脸……我的名声，全毁了！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代嫁北境，如果不是你帮谢行川那个活阎王，我还是京城最尊贵的女人！”
她从袖中掷出一柄淬了毒的短匕，金属撞击地面的清脆声，在死寂的殿前显得格外刺耳。
“自废双手！现在，立刻！”沈映雪发疯般地大笑，眼底闪过一丝变态的快感，“你不是仗着那一手医术勾引谢行川吗？你不是靠着那几根破针救了满营将士吗？我要你当着这满宫神佛的面，把自己变成一个废人！”
沈念微微垂眸，看着地上的短匕。
她想起幼时在沈家，沈映雪为了抢她的一副草药，曾命奴仆将她关在冰冷的柴房里一夜；想起母亲临终前，因为嫡母扣下了救命的药材。沈家，这个生她养她、如今却满门自私的地方，给她的从来只有算计与压榨。
“怎么？舍不得你那双金贵的手？”沈映雪狰狞地笑着，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根带刺的钢鞭，狠狠地抽在沈池的后背上。
“啊——！”孩子发出一声惨厉的叫声。
“住手。”沈念眼眶微红，那是愤怒到极点的征兆。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指尖触碰到了那冰冷的匕首，“我废。只要你放了他，我这双手，你尽管拿去。”
“夫人！不要！”远处的阿芷发出一声惊呼，想要冲上来，却被沈念一个狠厉的眼神钉在原地。
沈念步步逼近，每一步都走得极慢，仿佛真的被恐惧压垮了脊梁。她的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带了一丝卑微的顺从，这让陷入癫狂、容貌尽毁的沈映雪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膨胀感。
“这就对了……过来，像狗一样爬过来求我。”沈映雪狂笑着，脸上的疮疤随着肌肉抽动而显得愈发恐怖。只有沈念知道，在那宽大的袖口掩护下，她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早已夹住了三枚寒意彻骨的银针。
“沈映雪，你真觉得，沈家还会有人来救你吗？”沈念离她仅剩五步之遥，语气突然变得幽深莫测，“你看看这太极殿，大晟的江山都要易主了，你却还守着你那点可笑的嫉妒心……你毁掉的不是脸，是命。”
“你闭嘴！你去死吧！”沈映雪被彻底激怒，她丧失了最后的理智，猛地推开沈池，右手抽出暗藏的袖箭，直指沈念的心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突生。
“阿芷！”沈念厉喝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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