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沈念深吸一口气，袖中指尖微微探出，触碰到了藏在内衬里的那叠厚实的绢帛。
那是她在仙岛归京的漫长航程中，于惊涛骇浪间一字一句撰写的《清平策》。这不是什么沈家先祖的遗赠，而是她沈念融合了仙岛奇术与战场生死悟出的医道孤本。书中的每一针、每一方，都打破了京城御医署那套陈腐守旧的规矩。
想要解“牵机之毒”，普通针法已是徒劳，唯有动用《清平策》中她推演过无数次的禁术——“续命九针”。
可“续命九针”的手法太过惊世骇俗，一旦施展，她这半年来苦心经营的平庸伪装便会瞬间瓦解。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立刻察觉：这位沈家庶女，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揉捏的棋子。
“皇上，该吃药了。”苏曼容已走到榻前，纤纤素手捏着汤勺，就要朝皇帝紧闭的唇齿间灌去。
沈念眸色骤冷。身份固然重要，但谢行川的命，她也要保！
“苏大人且慢！”沈念忽然出声，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苏曼容动作一顿，回过头，眼神如毒蛇般射向沈念：“你一个卑微医女，也敢拦我？太后的旨意，你担待得起吗？”
沈念缓步走上前，低眉顺眼地行了一礼：“大人误会了。奴婢方才瞧见皇上唇色发紫，这是惊厥之兆。若此时强行灌药，恐怕药液入肺，皇上走得不安稳，万一圣体受损，太后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苏曼容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她虽然狠毒，却也怕担上直接弑君的名头，若能让皇帝“自然”地意外驾崩，自然最好。
“那你待如何？”苏曼容冷哼。
“奴婢自幼学过一套疏通心脉的推拿之法，愿为皇上引气。”沈念说话间，不动声色地靠近了龙榻。
就在苏曼容犹豫的瞬间，沈念借着低头整理药箱的动作，指尖飞快地弹出一枚带着硫磺味的火石，精准地落入寝殿后方宫墙角落的缝隙中。那是她早前潜入寝宫时埋下的机关——一段引火线连接着后窗的枯朽幔帐。
“轰”的一声闷响。
不到片刻，后殿方向猛地窜出一股浓烟，伴随着宫人们惊恐的呼喊：“走火了！保护皇上！”
苏曼容惊声尖叫，本能地向后退去。沈念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向龙榻。她此时的气势陡然一变，再无半分卑微，竟透着股指点江山的凌厉。
“你做什么！”苏曼容反应过来，作势欲扑。
沈念头也不回，右手瞬间拂出九枚长针：“苏曼容，若想活命，就去外面拦住那些禁军！皇上若死在火场，你我都要陪葬！”
趁着苏曼容愣神的功夫，沈念已将针尖压入穴位。这一刻，她脑海中浮现的是《清平策》卷首的那句话：医者，不平天下之疾，何谈太平。
第一针，刺入“百会”，定其神。 第二针，直取“膻中”，散其郁。 ……
她的运针轨迹犹如行云流水，带着仙岛归来时那种不属于这尘世的空灵。随着第九枚长针稳稳扎入心尖上方的死穴，原本面如死灰的皇帝，胸口竟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咳……咳咳！”
一口黑紫色的污血从皇帝口中喷出，恰好溅在了那碗“绝命汤”里。皇帝缓缓睁开双眼，浑浊的瞳孔中倒映出沈念那张冷峻且陌生的脸。
“你……是何人……”皇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念没时间解释，她附在皇帝耳畔，声音低沉而急促：“臣妾乃镇北将军谢行川之妻。皇上，时间紧迫，遗诏何在？太后勾结赵氏，欲断谢家生路！”
听到“谢行川”三个字，皇帝那双已经涣散的眼中竟迸发出一点神采。他干枯的手死死抓着沈念的衣袖：“暗……暗格……龙床金砖之下……快去……”
皇帝剧烈喘息着，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的生命：“还有，太后……她有……半枚残符……影卫……禁军影卫听符不听人……”
沈念心头一震。禁军影卫！那是大晟皇室最后的杀手锏，若这股力量落在太后手中，谢行川进京之日，便是伏诛之时。
“苏曼容，你在干什么！”裴子烈粗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念迅速翻身下榻，将银针藏好。就在寝殿大门被撞开的前一瞬，她猛地摔倒在地，做出一副惊恐万状的样子。
“走火了！有刺客！”沈念尖叫着。
裴子烈冲进来时，只见苏曼容呆立在榻前。他眉头紧锁，先入为主地以为是混乱导致了意外，一把推开挡路的沈念，冲向龙榻。
“将军，药……药洒了。”苏曼容战战兢兢。
裴子烈扫了一眼地上的黑血，又探了探皇帝的鼻息，见人还没死，眼中闪过一抹阴鸷：“没用的东西。把这医女也带下去，严加看管。”
沈念被禁军拖行而出，她抬头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她知道，从她动用《清平策》的那一刻起，这场权力的豪赌，她已经压上了全部的筹码。
而在那一地狼藉的寝殿中，一双毒蛇般的眼睛，正透过假山的缝隙，死死盯着沈念消失的方向。那是沈映雪，她刚才在暗处看清了沈念的每一个动作，那不是沈家的手法，却比沈家更可怕。
“芸医女，沈家嫡小姐沈映雪求见，人已在偏殿候着了。”
小太监压低的声音在药炉旁响起，沈念执扇的手微微一顿。炭火噼啪作响，映得她那张平凡、甚至略显蜡黄的脸庞明明灭灭。这张脸是用云岭宗的“易容散”调配出来的，只要不遇水火，便是最亲近的人也难辨真伪。
“我知道了。”沈念声音沙哑，那是她长期吞服含蝉酥的药水刻意毁掉嗓音的结果。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宽大的医官袍。沈映雪如今是赵穆将军最信任的军事，又是沈家嫡女，在后宫几乎横着走。今日这“求见”，显然是冲着她这个“近日颇得帝宠”的新任医女来的。
御花园的积雪未消，假山怪石在寒风中透着一股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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