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毓抬起眼，先是对上江澄那双骤然收紧、写满紧张的眸子，心头微微一跳，随即虚弱的笑了笑，目光掠过魏无羡，又看向后面走来的江厌离，声音放得轻软无力，带着气音：
“魏公子，晚吟哥哥，厌离姐姐……我没事，不用担心。只是……有些水土不服而已，休息一会儿……咳，就好了。”
说着，又掩唇低低咳嗽了两声，长睫低垂，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江澄的眉头已经锁成了一个“川”字。他看着金子毓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和微蹙的眉尖，心头那股莫名的焦躁感又升腾起来。
都这样了，还叫没事？兰陵金氏的人是怎么照顾她的？
他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探探她的额头，或者扶她一把，可目光触及一旁金子轩那张冷若冰霜、隐含警告的脸，以及那双紧紧搀扶着妹妹的手，他伸到一半的手硬生生顿住，蜷缩成拳，垂在了身侧。指节捏得发白。
“都这样了，怎么可能没事？”
江澄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干涩紧绷，“你……你没有和蓝老先生请假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质问的语气，实在太过生硬，简直像在指责。
果然，金子轩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不悦几乎要化为实质。
“我早已经替子毓请过假。”
金子轩的声音比江澄更冷，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兰陵金氏拜礼结束后，子毓就可以回去休息了。不劳江公子费心。”
说完，他不再看江澄陡然难看的脸色，手臂微微用力，几乎是半扶半拉地，带着金子毓迈上了石阶，径直向兰室内走去，将云梦江氏的几人留在了身后。
江澄僵在原地，望着金子毓那略显单薄、依靠着兄长才能稳步前行的背影，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看到她似乎想回头，却被金子轩低声说了句什么，终究没有转过身来。
“啧，这金孔雀，护妹护得跟什么似的。”
魏无羡摸着下巴，凑到江澄耳边，压低声音。
“不过，子毓妹妹看起来是真不舒服啊，脸白得跟纸一样。水土不服？姑苏和兰陵气候差异这么大吗？”
江澄没有接话。他攥紧了拳，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也踏上了石阶。
只是那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前方那抹月白色的、仿佛随时会融入雾气中的身影。
兰室内早已布置妥当。讲台高设，其后悬挂着圣人画像及姑苏蓝氏家训卷轴。
下方整齐摆放着数十个蒲团与矮几，矮几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透着严谨的学术气息。室内燃着淡淡的檀香，混合着书卷特有的味道。
各家子弟按家族身份依次落座。兰陵金氏席位靠前，金子毓被金子轩安顿在最内侧靠柱子的位置，既能避开大部分视线，又方便倚靠。她落座后，便微微阖上眼，以手支额，一副强忍不适、勉力支撑的模样，唯有系统知道，她正凝神细听着周遭的一切动静。
辰时正，蓝启仁老先生迈着方步，缓步入内。
老先生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目光矍铄，不苟言笑，周身萦绕着经年累月沉淀下的书卷气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下方正襟危坐的众学子，在看似虚弱不堪的金子毓身上略微停留一瞬，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第一课，果然是熟悉那令人望而生畏的蓝氏家规。
蓝启仁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将一条条繁复严谨的规矩娓娓道来。
室内落针可闻，唯有老先生苍劲的声音和弟子们偶尔翻动书卷的沙沙声。
金子毓“脉象”是伪造的，自然不会真的头晕目眩。
她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听得十分认真。
这些家规虽严苛，却也是了解姑苏蓝氏行事准则、风骨内核的最佳途径。
她甚至能分心注意到，斜前方不远处，江澄背脊挺得笔直，听得极为专注，只是那眉头，从进来后就没舒展过，时不时还会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向她这边。
蓝启仁显然也注意到了金子毓看似病弱却依旧勉力端坐、并未真正昏睡过去的姿态，以及她偶尔睁开眼时，眸光清正，并非涣散。
这让他对这位传闻中娇养过甚的金氏大小姐，印象稍好了几分。至少，这份坚持听讲的“向学”之心，比某些心浮气躁的弟子强。
家规宣讲完毕，便是今日的重头戏——拜师礼。
各家子弟需按家族次序，上前向蓝启仁行礼拜见，并呈上拜师礼。
这既是礼节，某种程度上，也是各家实力的隐晦展示。
作为仅次于岐山温氏、影响力庞大的兰陵金氏，自然是第一个。
金子轩深吸一口气，起身，同时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妹妹。
金子毓会意，也强撑着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跟在兄长身侧半步之后。
兄妹二人行至讲台前，端正肃立。
“兰陵金氏金子轩，”金子轩的声音清朗矜贵，带着金氏特有的傲气，却又不失礼数，他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身旁的金子毓，“携妹妹金子毓，拜见先生。”
说着，二人一同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长揖礼。
金子毓弯腰时，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被金子轩及时虚扶住。
她抬起头，面色依旧苍白，却努力扯出一个恭敬柔顺的微笑，声音轻软：
“弟子金子毓，拜见先生。身体微恙，失礼之处，还望先生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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