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的角楼爬满了枯藤,像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朱祁镇坐在窗前,手里捏着半截枯枝,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格子——那是他小时候教朱祁钰玩的“跳房子”。寒风卷着碎雪沫子撞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像极了当年兄弟俩在御花园里偷摘李子时,树叶摩擦的声音。
“陛下派人送了些炭火来。”太监李德全捧着个红漆炭盆进来,炭块烧得通红,映得他脸上沟壑分明的皱纹都暖了些,“还说……让陛下别总坐在风口。”
朱祁镇没抬头,枯枝在地上戳出个深痕:“他倒是会做人。”
“陛下也是一片心意……”
“心意?”朱祁镇笑了,声音里裹着冰碴,“他要是真有心意,就该亲自来看看这南宫的窗纸,是不是又破了三个洞。”他放下枯枝,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件半旧的龙袍,是他当年亲征时穿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依旧笔挺。
李德全看着他抚摸龙袍的背影,叹了口气:“昨儿见着郕王……哦不,陛下了,他在御花园里教小太子认花,小太子指着牡丹问‘大伯也喜欢这个吗’,陛下愣了半天,说‘你大伯喜欢腊梅’。”
朱祁镇的手顿了顿。他确实喜欢腊梅,那年冬天,他和朱祁钰在梅林里堆雪人,弟弟冻得直哭,他把披风裹在两人身上,说“腊梅最耐寒,咱们也得像它”。
“他倒还记得。”朱祁镇转过身,眼里的光暗了暗,“可他忘了,雪人堆完,他非要把最大的那颗红豆眼睛塞给我,说‘哥哥是太子,该戴大的’。”
正说着,墙外传来孩童的笑闹声。是小太子朱见济,由太监陪着在玩滚铁环,铁环撞在石板上“哐当”响,像敲在朱祁镇心上。
“听说是陛下亲自教的滚铁环。”李德全低声道,“姿势跟您当年教陛下的一模一样。”
朱祁镇走到门边,扒着门缝往外看。朱见济穿着明黄小袄,跑起来像只圆滚滚的小团子,朱祁钰跟在后面,弯腰替他捡滚远的铁环,动作温柔得不像个帝王。那一刻,朱祁镇忽然觉得,那铁环滚过的不是石板路,是他和弟弟之间越来越宽的沟。
“李德全,”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哑,“帮我找支笔来。”
笔墨铺在落满灰尘的案上,朱祁镇写下“腊梅”二字,笔锋凌厉,墨汁透过纸背。他想起朱祁钰小时候偷拿他的墨锭练字,弄得满手漆黑,还嘴硬说是“墨香染手”。那时的墨香是暖的,如今落在纸上,却只剩一片冰凉。
“把这个送去给陛下。”他将字条折成梅花状,递过去,“就说……南宫的腊梅该剪枝了。”
李德全刚走,朱祁镇就跌坐在椅子上,望着墙上的龙袍出神。他好像又听见弟弟奶声奶气地喊“哥哥”,又看见两人在梅林里呵着白气堆雪人,可再眨眼,只剩满室寒风,和窗外渐行渐远的铁环声。
朱祁钰收到梅花字条时,正在给朱见济剥橘子。橘子汁溅在明黄的龙袍上,像滴未干的血。他捏着那张纸,指尖把“腊梅”二字揉得发皱。
“陛下?”太监小心翼翼地问,“要去南宫看看吗?听说那边的腊梅确实该剪了。”
朱祁钰把橘子瓣塞进朱见济嘴里,含糊道:“不必了。”他看着儿子满足的笑脸,忽然想起小时候,哥哥也是这样把最大的橘子瓣塞给他的。可那又怎样呢?龙椅上只能坐一个人,这宫墙里的亲情,早就被权力磨得只剩些零碎的影子了。
夜风掠过宫墙,南宫的腊梅落了一地花瓣,像堆碎掉的月光。朱祁镇站在树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忽然明白——有些东西,就像这花瓣,落了就再也接不起来了。
南宫的腊梅开得正盛,黄澄澄的花骨朵挤在枯枝上,暗香顺着窗缝钻进来,却暖不了满室的寒。朱祁镇捏着那支没写完的笔,墨锭在砚台里磨出涩响,纸上的“腊梅”二字被风吹得发皱,像张哭花的脸。
“太上皇,御膳房送了碗姜汤来。”老太监端着粗瓷碗进来,碗沿还缺了个小口,“说是陛下特意吩咐的,驱寒。”
朱祁镇没接,只望着窗外。小太子的铁环声早就远了,只剩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腊梅枝上“簌簌”响。“他倒记得我畏寒。”他忽然笑了,笑声撞在墙上,弹回来竟有些像呜咽,“可他忘了,那年在梅林,我把披风给了他,自己冻得发烧,他守在床边,说‘等我当了皇帝,天天给哥哥煮姜汤’。”
老太监把姜汤放在案上,热气袅袅,映出他鬓角的霜白:“昨儿去内务府领炭火,见陛下正给小太子缝棉袄,针脚歪歪扭扭的,倒像您当年教他绣荷包的样子。”
朱祁镇的手猛地攥紧了笔,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个黑团。他想起那个荷包,青布面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弟弟当年塞给他时,脸红得像熟透的李子:“哥哥带着,打仗就不会受伤了。”可土木堡的箭雨里,那荷包早被血浸透,如今不知埋在哪片黄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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