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金砖被晨光镀上一层冷白,地缝里嵌着的寒霜尚未褪尽,朝臣们的朝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凉意,像有无数根冰针往骨缝里钻。朱祁镇坐在龙椅上,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脸色有些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那上面雕刻的龙鳞被前朝皇帝盘得光滑,此刻却硌得他指尖发紧。登基八年,这样剑拔弩张的朝会已不是头一遭,可每当边关烽火的急报撞进丹墀,他总觉得龙椅像座烧红的烙铁,坐不稳。
“陛下,瓦剌连袭边关,兀良哈部也蠢蠢欲动,此乃赤裸裸的挑衅!”英国公张辅猛地出列,甲胄上的铜钉在晨光下闪着冷光,映得他满是皱纹的脸像块老铜。他年过六旬,腰杆却挺得比殿上的金柱还直,声如洪钟撞在殿梁上:“臣请战!愿领兵十万,直捣瓦剌老巢,把也先那厮的牙敲下来,看他们还敢不敢觊觎我大明疆土!”
“英国公此言差矣!”户部尚书胡濙连忙出列,手里的朝笏都快捏断了,指节泛白如霜。他鬓角的白发在颤抖,声音带着哭腔:“连年征战,国库早已空虚如洗!去年黄河决堤,赈灾已耗去三成存银,军饷粮草都靠拆东墙补西墙,若再兴大军,百姓赋税至少要加两成——河南的流民刚安定些,再逼下去,恐生民变啊!”
“胡大人是想让陛下割地赔款吗?”张辅猛地转头,怒视着他,花白的胡须根根倒竖,“我大明的土地,是太祖爷用血汗打下来的,一尺一寸都不能让!你忘了永乐爷五征漠北的威风了?”
“臣不是这个意思!”胡濙急得满脸通红,朝服的前襟都被汗浸湿了,“臣是说,可以先派使者去瓦剌谈判,许他们些布匹茶叶,稳住他们。等秋收后国库充盈了,再整军备战也不迟啊!”
“好处?”兵部尚书邝埜从队列里走出,玄色朝服上的补子绣着猛虎,眼神比虎爪还利。他冷笑一声,朝笏往金砖上一顿:“去年才给了他们千匹绸缎、万石粮食,今年又要给好处?这就像喂狼,你喂得越勤,它越觉得你好欺负!臣主战,且请陛下命石亨为先锋,那厮勇猛善战,臣愿辅佐他,必能把瓦剌赶回漠北!”
“邝尚书太乐观了!”礼部尚书王直摇着头出列,他手里的朝笏上还沾着昨夜批阅的奏章墨迹。“瓦剌骑兵一日能奔袭百里,我军步兵居多,追击如同赶兔子,怎么追得上?不如固守边关,把大同、宣府的城防再加高三尺,挖深护城河,让他们无隙可乘——当年成祖爷修的边墙,可不是摆设!”
“固守?等他们打到京城来吗?”张辅气得浑身发抖,甲胄的铜环碰撞出刺耳的响,“当年太宗皇帝怎么教我们的?‘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缩在城里当缩头乌龟,算什么好汉!”
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主战的大臣们跟着张辅往前挪了半步,声音里带着金戈铁马的气:“请陛下主战!”“不能让瓦剌看轻了我大明!”主和的则围在胡濙身边,急得直跺脚:“民生为重啊陛下!”“百姓已经快扛不住了!”丹墀下的争吵声像潮水,拍得殿上的龙纹柱都在颤。
王振站在角落里,灰布蟒袍在明黄与石青的朝服间像块不起眼的污渍。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算计,见朱祁镇的目光扫过来,便佝偻着身子上前一步,尖细的嗓音像磨过的砂纸:“陛下,依老奴看,不如让边军先守住要塞,别让瓦剌占了便宜。再派个能说会道的使者去瓦剌‘慰问’,探探他们的底。”他顿了顿,手指捻着佛珠,笑得像只老狐狸:“若他们只是想要些粮草,给点也无妨;若是想真刀真枪地打,咱们再调兵遣将也不迟——对付狼,得一手拿肉,一手拿刀,让他摸不清底细。”
“公公这是……又战又和?”胡濙皱着眉,没明白这弯弯绕。
“非也非也,”王振的佛珠转得更快了,“这叫‘缓兵之计’。边军稳住阵脚,国库能喘口气,陛下也能多些时间想想对策,岂不是两全其美?”
朱祁镇看着争论不休的大臣们,又看了看一脸笃定的王振,心里像揣了团乱麻。主战吧,胡濙说的民怨不是虚的;主和吧,张辅瞪着的眼睛像要吃人。这时,翰林院编修于谦忽然出列,他穿着最普通的青色朝服,没带朝笏,只捧着一卷奏章,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清晰有力:“陛下,臣以为,战与和都需有度。主战,需先查清楚瓦剌的兵力部署,备足三个月的粮草,选能征善战的将领;主和,需守住‘不割地、不赔款’的底线,使者要带骨气去,不能让人觉得我大明好欺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上的每个人:“当务之急,不是争论战与和,是查清瓦剌的真实意图——他们是想抢些东西就跑,还是真要撕破脸开战?”
“说得好!”朱祁镇眼睛一亮,龙椅扶手的凉意似乎散了些,“于谦说得对,先查清情况!英国公,你派最得力的密探去瓦剌,混进也先的牙帐,查清楚他们有多少骑兵、多少粮草!胡大人,立刻核算国库,看看能支撑多少兵马的粮草,缺多少,从哪里能补上!邝尚书,传朕的旨意,让边军加强戒备,加固烽火台,再丢一座,提头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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