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的凯歌并非以号角或礼炮的形式奏响。
当杨戬的旗舰“破晓号”脱离维度夹缝，跃迁回星河本域的那一刻，等待他们的，是整整三分钟的绝对寂静。
没有欢迎辞，没有闪烁的舰艇仪仗。原本应该井然有序的星港，此刻被密密麻麻的飞行器填满，从最先进的主力战舰到老旧的民用运输船，甚至还有几艘表面结着冰晶、显然是从偏远星域赶来的古董级梭车，它们像归巢的候鸟，层层叠叠，悬停在黑色天鹅绒般的宇宙中，将“破晓号”围得水泄不通。
舷窗外，无数灯光连成一片，不是舰艇的识别码，而是从每一扇观察窗、每一块可视装甲板后透出的、属于人类的眼睛。他们在看，在确认，在用沉默进行一场最庄严的朝圣。
指挥舱内，能量读数刚刚趋于稳定。杨戬站在主控台前，玄色战甲上的裂痕还没来得及修补，那是与高维意志最后一击时，维度法则在他身上留下的烙印。他的侧脸棱角分明，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望向那片静默的“人海”，眉心细微地跳动了一下。
“这群兔崽子，”哪吒一屁股从操控台上跳下来，乾坤圈在手腕上转了一圈，又被他烦躁地撸回手臂上，“搞什么名堂？咱们是回来接受表彰的，又不是来奔丧的！安静得让小爷我浑身不得劲！”他嘴上抱怨着，脚却没动地方，那双曾经剔骨还父、如今却充满少年气的眼睛，紧紧盯着窗外。
孙悟空蹲在指挥椅上，抓耳挠腮，金箍棒横在膝头，他的火眼金睛能穿透舰体，直接看到那些凡人脸上的表情。没有狂热的欢呼，只有劫后余生、确认亲人尚在人间的、近乎虚脱的庆幸，以及看到他时，那种混杂着敬畏与亲切的复杂神采。他沉默半晌，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没了往日的桀骜，倒有几分罕见的温和：“老杨，俺老孙当年从八卦炉里蹦出来时，那帮天兵天将也是这般看着俺。只是那时候，他们眼里是怕；这会儿，这些娃娃眼里，是活着。”
话音未落，三分钟到了。
仿佛是一个约定好的信号，第一盏灯亮了，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无数灯光同时闪烁，不再是混乱的光点，而是有节奏地、明暗交替，最终汇聚成一片光的海洋。那光芒透过舷窗，将“破晓号”指挥舱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所有飞行器的通讯频道自发地并入一个公共频率，嘈杂的电流声过后，亿万人的声音汇成一个词，在狭小的舱室内回荡。
“欢迎回家。”
没有提到胜利，没有提到英雄。只是“回家”。最简单，也最重。
一只手轻轻覆上了杨戂握紧又松开的手。黄颜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她换下了作战服，一身简单的素白衣衫，长发只是随意地挽在脑后。她没有看向窗外那壮观的景象，只是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你在找她。”
不是疑问句。
杨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的天眼早已悄然扫过整个星港，在那无边的人海中，他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并肩作战过的将军，曾对他顶礼膜拜的民众，甚至几个当年在昆仑山有过一面之缘的故人。但唯独没有那一抹清冷如月的身影。
“她不在。”杨戬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
黄颜的手握紧了些，她感受到了他掌心的冰凉，那不是战斗的消耗，而是某种沉寂了许久、以为早已消失的期待，再一次落空后的空落。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他站着。
哪吒耳朵尖，听到了，撇撇嘴想说什么，却被孙悟空一个眼神制止。猴子挠挠头，从椅子上跳下来，扛着金箍棒晃晃悠悠往舱门走去：“行了行了，这光啊，太晃眼，看得俺老孙眼睛酸。俺出去透透气，顺便看看，有没有卖桃儿的。”
他推开舱门，走廊里清冷的光线透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几乎被系统提示音掩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穿星河联盟后勤部门制服的女孩，抱着一块数据板，低着头匆匆走过。她走得很急，差点撞到孙悟空身上，慌忙抬头道歉：“对不……起……”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滞。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不同于黄颜的温婉，那是一张美得极具攻击性、却又因眼神过于清澈而显得不谙世事的脸。眉眼之间，与杨戬有着三分神似，却更像是月宫寒池中独自盛开的雪莲，孤高，清冷。
“咦？”孙悟空眼睛一瞪。
“哗啦——”数据板掉在地上。
舱内，杨戬猛然转身。
女孩愣住了，目光越过孙悟空，直直看向指挥舱内那个身着裂甲、身姿挺拔的背影。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却又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卡住了喉咙。十六万年的记忆如同被封印的洪水，在见到这个人的瞬间，冲破了最后一层壁垒。她记起了桃山下的黑暗，记起了斧光的温暖，也记起了最后时刻，那个背影的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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