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根据地的第三天，清冷的早晨。天空是洗过般的淡蓝色，阳光透过薄云洒在山坳中的村庄。村头打谷场上临时搭建的木台前，站满了人——穿洗白军装的战士，包头巾的妇救会成员，挺着小胸脯的儿童团员，还有根据地的领导、工作人员，以及褚教授一行人。
没有哀乐，只有山风吹过光秃树梢的呜咽，和人群中压抑的啜泣。
追悼会为老马而开。
木台正中，红布覆盖的木板上端放着一顶旧军帽，旁边是炭笔肖像。画上的老马带着憨厚笑容，皱纹如刀刻，眼神明亮坚定。
茯苓站在最前排，穿着灰色棉布军装，站得笔直。她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和微颤的指尖泄露着内心波澜。她的目光锁定军帽和肖像，仿佛能看见那个在雨夜哼歌、在废墟挺身的山西汉子。
周政委走上木台，声音沉痛有力：
“老马同志是我们党的优秀党员，是英勇无畏的革命战士！他一生默默无闻，却像老黄牛为革命耕耘……这次为护送专家和国际友人，为保护革命种子，老马同志英勇牺牲，把鲜血洒在封锁线上……”
台下，褚教授紧握夫人的手，眼含热泪。艾琳和姚慧泣不成声。杰克拄着拐杖，挺直身体向肖像庄严敬礼——姿势不标准，但无比郑重。
周政委讲完，目光转向茯苓：“现在，请护送小队负责人茯苓同志，完成老马同志最后的嘱托。”
所有目光聚到茯苓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迈着沉稳步伐走上木台。脚步很轻，却仿佛踏在每个人心上。她从贴身口袋取出那枚摩挲得光滑锃亮的黄铜子弹壳。
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一个站在妇救会前排、被大姐搀扶的年轻姑娘身上——约莫十八九岁，蓝布棉袄，粗黑辫子，眉眼间有老马的影子。她脸色苍白，双眼红肿，泪水无声滑落。这是老马的女儿小马，根据地卫生员。
茯苓走到小马面前。姑娘蓄满泪水的眼睛里满是悲痛迷茫。
“小马同志。”茯苓声音低沉清晰，穿透寂静，“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她缓缓伸出双手，将还带着体温的子弹壳放入小马颤抖的手心。
“他让我告诉你……”茯苓顿了顿，喉头哽咽，一字一句重复遗言，“他……没给你丢人。”
“爹——！”小马紧紧攥住子弹壳，仿佛要嵌入骨血，终于压抑不住撕心裂肺的哭喊，扑倒在大姐怀里恸哭失声。
哭声在山谷久久回荡。
台下哭声一片。褚教授老泪纵横，艾琳和姚慧相拥而泣，最坚毅的战士也红了眼眶。
茯苓没有哭。她站在那里如崖上青松，任由悲伤风暴刮过。看着小马，看着哭泣人群，看着军帽和肖像，她眼神深处有什么在悄然凝固。
追悼会结束，人群散去。褚教授在夫人搀扶下走到茯苓面前。老人紧握茯苓的手，因激动微微颤抖：
“茯苓同志……谢谢你们！谢谢老马同志！谢谢所有牺牲的同志！”他声音哽咽却坚定，“我褚某人别无所长，唯有这满腔学识和这副老骨头。你们放心，老马同志和所有人的牺牲，我绝不会辜负！我会用毕生所学，研究出最厉害的武器，早日把日本强盗赶出中国，告慰所有烈士在天之灵！”
茯苓用力回握，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艾琳走过来，眼睛还红肿着：“茯苓，我刚才……拍了几张照片。不是为报道，是我想记住今天，记住老马叔。”
“该记住。”茯苓说。
姚慧搀着小马过来。姑娘已经止住哭泣，紧紧攥着子弹壳，手背青筋凸起。
“茯苓姐，”小马声音沙哑，“爹……走的时候，痛苦吗？”
茯苓沉默片刻：“很快。他最后想着你。”
小马点点头，眼泪又涌出，但咬着嘴唇没哭出声。她看向远处群山：“爹常说，等仗打完了，带我去看真正的海。说海比咱这儿的山大得多，蓝得像天掉下来了。”
“会有那天的。”茯苓说。
杰克拄拐过来，向小马微微躬身：“马姑娘，你父亲救了我的命。这份恩情，我永远记得。”
小马摇头：“爹做他觉得该做的事。”
午后，茯苓独自走出村庄，沿小路爬上村后山岗。视野开阔，远处青山连绵如巨龙脊背。冬日的山峦苍凉却巍峨。
她找块平整石头坐下，眺望远方——张家庄的方向，老马牺牲的地方。山风拂面，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
老马的笑容，苍凉的山西民歌，张家庄的枪声爆炸，中弹时身体的震动，鲜血染红的土地……画面如潮水翻涌。悲伤，仇恨！是对敌人残忍狡诈的刻骨仇恨！是对土地被蹂躏、同胞被屠戮的滔天怒火！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周政委。
“就知道你在这儿。”周政委在她身边坐下，递过个水壶，“喝口，热水。”
茯苓接过，温水入喉缓解了干涩。
“小马那孩子，”周政委望着远方，“是老马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三年前她娘病逝，老马就把她托付给组织，自己继续跑交通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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