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的鲜血在林间泥土上凝固成暗红印记，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着冬日腐叶的气息，在空气里黏稠地弥漫。短暂的死寂后，是压抑不住的啜泣和喘息。
褚夫人伏在仍未苏醒的丈夫身边，肩膀剧烈耸动。艾琳将脸埋在膝盖里，身体不住颤抖。姚慧瘫坐在地，失神地望着老马消失的那片空地。杰克靠坐在树根下，脸色因失血惨白，死死咬着牙关不让哼出声。
绝望和悲伤如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这支残存的队伍彻底淹没。
茯苓站在众人中间，背对着那滩被草草掩盖的血迹。她脸上的泪痕未干，泥污血渍混合，但那双眼睛却如同被冰雪洗过——锐利、冰冷，燃烧着近乎可怕的冷静。
她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都听着。”
所有目光聚拢过来。
“老马叔走了，是为了保护我们大家才走的。”茯苓声音沙哑却稳定，“我们现在哭，没用。害怕，更没用。鬼子就在后面，我们多停留一分钟，老马叔的血就白流一分。”
她的目光如冰冷刀锋，扫过每一张绝望的脸。
艾琳抬起泪眼：“可是茯苓姐……我们还能去哪儿……”
“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茯苓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老马叔把队伍交给了我，从现在起，一切听我指挥。想活命的，就把眼泪擦干，把害怕收起来。”
她指向南方那片连绵起伏的山峦：“我们往南走，进山。只有进山，才能甩掉追兵。”
姚慧挣扎着站起，声音还带着哭腔：“可是教授他……杰克也……”
“所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茯苓走到褚教授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老人额头——烫得吓人。她抬头看向褚夫人：“教授需要水。”
褚夫人慌忙递过水壶。茯苓小心地倒出几滴，湿润褚教授干裂的嘴唇。老人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
“姜同志……”声音微弱如蚊蚋。
“教授，您得坚持住。”茯苓握住他冰凉的手，“老马用命换我们出来，您的研究必须送到地方。”
褚教授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缓缓点头。
另一边，杰克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艾琳慌忙扶住他，手碰到他额头时倒吸一口凉气：“他在发烧！”
茯苓快步过去。杰克伤口处的绷带已被血和脓液浸透，散发着不好闻的气味。他睁开眼，绿眼睛里布满血丝：“我……还能走……”
“走之前得处理伤口。”茯苓从行囊取出最后一点盐，“艾琳，烧点水。”
姚慧已经捡来枯枝，哆嗦着用火石打火。第三次尝试时，微弱火苗终于窜起。小锅里的水慢慢发热。
茯苓用匕首割开杰克伤口处黏连的布料。脓血涌出时，杰克浑身一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忍着点。”茯苓将盐水淋上去。
“啊——！”杰克终于没忍住，惨叫冲口而出又被他生生压回去，变成压抑的闷哼。他抓住旁边树干，手指抠进树皮里。
艾琳别过脸不敢看。姚慧递过干净布条，手在抖。
处理完伤口，茯苓抬头看向众人：“清点物资。一点都不能漏。”
褚夫人颤抖着翻找：“水……还有小半壶。压缩饼干……只剩三四块碎渣了。盐……就这么点了。”
“药呢？”
“一点止血药粉，还有……老马之前给的几片阿司匹林。”
茯苓沉默片刻。她把自己的水壶递给褚夫人：“给教授和杰克留着。”
“那你……”
“我还能撑。”
她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寒风穿过树林，带起枯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不知名鸟类的啼叫，凄厉悠长。
“五分钟。”茯苓说，“五分钟后出发。”
没人抗议，没人质疑。绝境中，有人站出来扛起责任，其余人便本能地跟随。
姚慧和艾琳合力将褚教授扶起。老人身体软绵绵的，几乎全靠两人支撑。褚夫人在一旁托着丈夫手臂，嘴里喃喃：“老头子，撑住……一定要撑住……”
杰克拄着拐杖试图站起，第一次失败了。茯苓伸手扶住他。
“谢谢。”杰克声音虚弱。
“省点力气走路。”茯苓架起他一只胳膊，“跟着我的步子，别掉队。”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六个人——茯苓搀着杰克打头，姚慧和艾琳架着褚教授居中，褚夫人护在丈夫身侧——组成一支脆弱却凝聚的队伍，向南边的深山走去。
每一步都艰难。落叶层下藏着碎石和树根，杰克每踩下一步都疼得抽气。褚教授几乎是被拖着走，脚在地上拖出浅浅的痕迹。
走了约莫半小时，艾琳忽然带着哭腔说：“我……我走不动了……”
茯苓停下，回头看去。女孩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架着褚教授的手在剧烈颤抖。
“姚慧姐，换我来。”茯苓将杰克交给艾琳搀扶，自己接替了褚教授另一侧的位置。老人的重量压下来时，她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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