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涉了一整天，翻过两道陡峭的山梁，穿过一片布满沼泽陷阱的谷地，当天色彻底暗下，寒风再次呼啸着卷过山峦时，七个人已是强弩之末。
杰克脚踝肿得发亮，每拄拐挪动一步，牙关都咬得咯咯作响。褚教授夫妇几乎被老马和茯苓轮流半搀半背，老太太的喘息声像破旧的风箱。艾琳和姚慧步履蹒跚，鞋底沾满厚重的泥浆。
“不……不行了……”姚慧脚下一软，差点跪倒在湿滑的落叶上。
就在绝望弥漫时，茯苓的【区域因果推演】捕捉到前方崖壁下一丝异常的“安稳”波动。她快步上前拨开藤蔓——一个被茂密枯藤遮蔽的洞口赫然显现。
“这里！”她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切。
洞口不大，但足够深邃。老马第一个钻进去，黑暗中传来他摸索的窸窣声，接着是松了口气的叹息：“干燥的！没野兽！”
众人几乎是连滚带爬涌入洞中。黑暗里响起一片瘫倒声、压抑的呻吟和沉重的喘息。洞内空气清冷，带着岩石特有的土腥味，但远比外面呼啸的寒风好得多。
“必须生火。”老马喘着粗气爬起来，声音沙哑，“不然熬不过今晚。”
他在洞口附近摸索，枯枝折断的脆响在洞中回荡。茯苓也跟出去帮忙，两人用身体挡住风口，火石擦出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数次，终于，一簇微弱的火苗舔上干燥的松针。
橘红色的光晕缓缓扩散，照亮了七张疲惫不堪的脸。
大家如同飞蛾般围拢，伸出僵硬的手。火光跳跃，在嶙峋岩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茯苓分完最后一点压缩饼干碎，烧了锅热水。没人说话，只有吞咽声和柴火噼啪的轻响。
良久，褚教授望着火焰，忽然开口：“你们知道吗？我研究的……不只是无线电。”
声音在岩壁间轻轻回荡。所有人抬起头。
“我真正的心血，”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片反射着火苗，“是一种新型合成炸药配方，还有稳定的引爆装置。”
艾琳手中的竹筒碗微微一晃：“炸药？”
“对。”褚教授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传统炸药威力有限，稳定性差。我的研究如果成功，能更有效地摧毁敌人工事、桥梁、铁路……”他顿了顿，“也许能让我们的战士，少流些血；让这场战争，早一点结束。”
山洞陷入短暂的寂静。柴火爆出一点火星，在空中划过转瞬即逝的弧线。
“可是教授，”艾琳轻声问，“这么重要的研究，您为什么冒险离开实验室？上海至少……相对安全。”
“安全？”褚教授苦笑，皱纹在火光下更深了，“我的资料和数据，比我的命重要。它们必须送到能将其转化为力量的地方。”他目光扫过众人，“日本人迟早会发现。为了这个国家，我这点风险，算得了什么？”
姚慧往火堆里添了根细柴，轻声道：“我懂。我丈夫在前线时，写信说最怕的不是死，是怕自己的死换不来任何改变。”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说，如果他的牺牲能换来一点点的前进，就值了。”
艾琳沉默片刻，转向茯苓。碧蓝的眼睛在火光下像两潭深水：“茯苓，那你呢？你还这么年轻……为什么每次都冲在最前面？”
所有目光聚到茯苓身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用树枝轻轻拨动柴火。火星溅起，又熄灭在黑暗中。洞外风声呜咽，像远方的呜咽。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目光却穿过火焰望向洞外无尽的夜：
“因为……我不想我的后代，还要经历这一切。”
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不想他们生活在恐惧里——出门担心被盘查，说话害怕被监听。不想他们看到的是荒芜的田地、破败的村庄，和城头飘扬的异国旗帜。不想他们的童年记忆里，只有逃难、饥饿和分离。”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褚教授镜片后睿智的眼睛，艾琳泛红的眼眶，杰克紧握的拳头，姚慧低垂的肩，还有老马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
“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忍受的所有艰难、危险和牺牲……或许很渺小。”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但是，哪怕只能让未来的某一个孩子，可以安心地在阳光下奔跑；哪怕只能让某一条街道，恢复它应有的安宁；哪怕只能让某一片土地，重新长出庄稼而不是弹坑……”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那么，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话音落下，山洞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愈发凄厉的风声。
艾琳忽然抬手抹了下眼角。杰克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姚慧握住老太太的手，两人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老马，用他那带着浓重山西口音的、沙哑的嗓音，低低哼唱起来。那是一首苍凉古朴的民歌，调子悠长悲怆，歌词听不真切，但旋律里饱含着对故土的思念、对生活的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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