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死气沉沉。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些曾经用血肉筑成的防线，那些在投石机与烈火中都未曾低下的头颅，此刻却在一张张轻飘飘的帛书面前，彻底耷拉了下来。
意志，被彻底瓦解。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靠在墙垛上，手中的长矛斜斜地拄在地上，像是支撑着他们即将散架的躯体。
他们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城外。
那里，曾经是千里沃野，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园。
而现在，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被大火烧过的、漆黑的焦土。那是他们的根，被一把名为“战争”的火烧得干干净净。
再回过头，看向城楼上那面迎风招展的“曹”字大旗。
曾经，那面旗帜代表着威严与希望。
如今，在他们眼中，只剩下麻木与怨恨。
“守城……”
一个年轻的士兵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是在哭泣。
“守个什么？”
“家都没了，守这破城还有什么用？”
窃窃私语，像潮湿季节里滋生的霉菌，在每一个角落疯狂蔓延。恐惧、绝望、愤怒，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邺城笼罩。
审配来了。
他走得很慢。
他的甲胄依旧一丝不苟，甚至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沾染。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折断不了的标枪。
只是，那张素来坚毅如铁的脸，此刻憔悴得像一张揉皱的旧纸，眼眶深陷，布满了血丝。
他看着满地被踩踏、被撕碎的檄文，看着士兵们那一张张行尸走肉般的脸。
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都站起来！”
他嘶吼着，声音沙哑而尖利，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萧澜妖言惑众！尔等竟信了这乱臣贼子的鬼话！主公待尔等不薄，尔等就是这样报答的吗？”
他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张帛书，那力道之大，竟将那脆弱的纸张踢得粉碎。
然而。
没有一个人动。
甚至没有一个人看他。
他们像是一群聋了、瞎了的石像，沉浸在自己的绝望中。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刀子扎在身上还要疼，还要让他感到无力。
审配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冰冷的墙垛，才勉强站稳。
就在此时。
城外，萧澜的军阵中。
张合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弓。
他站在最前列，看着城楼上那个孤独而又顽固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般为了袁绍效死，也曾站在这城墙之上，看着大势已去。如今，时过境迁，他成了攻城的人，而审配，成了那个守着枯城的悲剧。
萧澜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没有言语。
只是一个轻轻的颔首。
那是许可，也是敬意。
张合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手指。
“咻——”
一声轻微的破空之声，在死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那支羽箭，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精准地跨越了数百步的距离，带着无匹的穿透力，直扑城楼而来。
城楼上，审配正欲再次呵斥，试图唤醒这些麻木的士兵。
突然。
一股巨力猛地撞上了他的左肩。
“噗！”
箭矢穿透了厚重的甲片，深深扎进了血肉之中，甚至隐约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音。
审配的身体被这股力量带得一个趔趄，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墙垛上。
鲜血迅速染红了他左臂的甲胄，顺着指尖滴落，砸在地上的檄文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将军！”
几个亲卫惊呼着冲了上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将军，大势已去啊……”
一个跟随审配多年的老兵，看着主帅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哭喊着。
“降了吧！为了满城百姓，降了吧！”
“降了吧……”
这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进了审配的耳朵，钻进了他的心里。
他猛地推开身边的亲卫，力道大得让那些壮汉都踉跄后退。
他看着城下那黑压压的、如同潮水般的萧澜大军。
又看着自己身后这群斗志全无、甚至已经开始哭泣的士卒。
他突然笑了。
笑声凄厉而绝望，回荡在空旷的城楼上。
“主辱臣死。”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城楼，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决绝。
“某，决不降！”
话音未落。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划破了长空。
他反手握住剑柄，毫不犹豫地将那冰冷的剑锋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用力。
一抹。
“噗嗤。”
一道血线绽开，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洁白的城砖上。
他的身体缓缓倒下。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帅府的方向，发出了最后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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