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后巷,三味书屋的免费阅读室。
每到午后,这里便挤满了各路赴考举子,有人伏案抄书,有人低声论辩,茶香与墨味混在一起,推门进来便是一团热烘烘的人气。
今日午后,这里格外喧腾。
正中的长桌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桌旁站着几个面红耳赤的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语速极快,不时有人拍案、有人抚掌。
围观的人伸长了脖子,有站着的,有踩着凳子往里瞧的,还有挤不进去只好竖着耳朵听的。
“苏遁所谓‘心即理’,分明是禅宗‘明心见性’那一套,换了身衣裳,便敢说是儒学正宗?诸位读圣贤书十数年,难道连这点眼力都没有?”
说话的人身形瘦长,双目细长而锐利,话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傲慢。
“方彦稽又来了!”人群中有人低低嘀咕了一声。
“方兄此言差矣!”一个身穿襕衫,面色白皙的青年立即站起来,朗声道,
“方兄可曾细读过《新学集论》中‘心之本体’那一章?苏先生明明说‘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正心’。
佛氏说‘不思善不思恶’,是悬置善恶,不言不辨。
苏先生讲‘知善知恶’,恰是要在善恶上立住功夫。岂可混为一谈?”
他旁边一个身形稍矮、圆脸红润的青年跟着接口,嗓门极大:“苏先生在《新学集论》里说得好 ‘佛氏怕父子累,却逃了父子;怕君臣累,却逃了君臣’。
儒家的‘心即理’,恰恰是在世间伦理上去磨、去练、去致良知,为的是齐家治国平天下!
佛氏明心,明的是出世的空寂之心;吾儒明心,明的是入世的良知之心。怎可同日而语?”
围观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方天若被驳得面色发青,板着脸冷笑数声,讥讽道:“洪羽、朱彧!你们这般推崇苏遁的新学,倒不如拜入其门下,只怕你们怕遭连累,没这个胆子!”
洪羽与朱彧对视一眼,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声音朗朗:“方兄此言差矣!当年孔子周游列国,厄于陈蔡,狼狈不堪,门下弟子无一背弃。若是借方兄吉言,入得苏先生门墙,那是无上荣耀,求之不得!”
方天若见嘲讽不成,脸色更难看了。眼角余光一扫,瞥见身边一直沉默的叶梦得,便递了个眼色。
叶梦得会意,轻咳一声,站起身来,朝洪羽/朱彧拱了拱手,朗声道:“洪兄、朱兄皆言苏先生立论精妙,学生也读了《新学集论》,心中却有一个疑问——
苏先生说‘无善无恶心之体’,这话乍听之下,与告子‘性无善恶’之说何其相似。
孟子当年斥告子,以为人性若无所向,仁义何所依?
苏先生却将此作为立论根基,岂不是有悖孟子性善论?”
此话一出,四下顿时安静下来,有人皱眉,有人点头,更多的目光都投向了洪羽和朱彧。
洪羽不慌不忙道:“《新学集论》‘心体’章中,苏先生说得明明白白——‘无善无恶者理之静,有善有恶者气之动。不动于气,即无善无恶,是谓至善。’
此善不是与恶相对的善,而是为一切道德判断奠基的纯粹至善。”
方天若立即接口,冷笑一声:“既然说无善无恶,又如何能称为至善?既是至善,又如何能无善无恶?这不是自相矛盾?”
洪羽一怔,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朱彧皱眉沉思,也都面露难色。
这一层意思,苏遁在书里确实写得明白,可若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三言两语讲透,却不容易。
“心之本体,便如秤。”
方天若刚要乘胜追击,人群里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身量未成/格外秀气的书生,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襕衫,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头发用一根青玉簪利落地束起,好一个翩翩少年郎。
少年郎身后,还有一位身量较高的少年,穿着寻常青布直裰,头戴纱帽,眉目清秀,神色平淡却自有一股从容沉静的气质。
叶梦得/洪羽等人的目光扫过那个青衣少年时,微微一怔,随即飞快地垂下眼帘,嘴角不着痕迹地弯了一下。
几个人心照不宣,各自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谁也不多看一眼。
两人正是李清照和苏遁。
李清照没注意到苏遁这边的眉眼官司,只是目光清亮地看着方天若,继续道:
“秤本身没有分量,才能称量万物轻重。心若先有了善恶的偏执,便如秤上压了石头,如何称得准世间的善恶是非?”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语声清朗而笃定:“所谓‘无善无恶’,不是否定善恶,而是要超越对具体善恶的执着,让心体回到至公至明、无偏无倚的本然状态,此为。
苏先生此论,分明是在孟子‘性善’说之上又进了一层,哪里是告子之论可比?”
堂中众人顿时心生恍然大悟之感,赞叹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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