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元日，长安城还沉浸在破晓前的幽蓝中，太极殿内却已灯火通明如昼。李承乾坐在偏殿的铜镜前，任由七八个宦官宫女摆弄那身玄黑赤边的十二章纹衮服。冕旒上的玉珠串沉甸甸地压在额前，每一颗都打磨得圆润，折射着烛火的光。
“陛下，该移驾正殿了。”礼部尚书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日是新皇正式登基、定立年号的大日子。
李承乾站起身，衮服下摆的金线绣龙随着动作泛起波纹。他深吸一口气，走出偏殿。廊下，文武百官已按品级肃立，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四个字：庄严隆重。
正殿内，香雾缭绕。先帝李世民的画像悬挂在御座正上方，目光如炬，仿佛仍在审视着这一切。李承乾走上御阶，转身，坐下。龙椅冰凉坚硬，和想象中的温暖舒适毫不沾边。
“吉时已到——”礼官拖长了声音。
三跪九叩，山呼万岁。一套流程走下来，李承乾感觉脖子快被冕旒压断了。好不容易等到礼仪暂歇，真正的戏码才开始。
礼部尚书出列，双手捧着一卷帛书，声音洪亮如钟：“陛下承天命，继大统，当立新年号以告天地、慰万民。臣等拟数号，恭请圣裁——”
他展开帛书，朗声念道：“其一，‘永盛’。寓意国祚永续，昌盛不衰。”
话音未落，户部尚书戴胄便出列附和：“此号甚佳！去岁国库增收三成，今岁番薯又获大丰收，正是‘永盛’之兆！”
工部尚书却皱眉：“‘永盛’虽好，然前隋炀帝大业年间，亦曾求永盛而终至衰亡。此号……似有不祥。”
“那便用‘开元’！”兵部尚书侯君集声如洪钟，“开创新元，重振乾坤！陛下登基以来新政频出，正当‘开元’！”
殿内响起一片赞同的低语。确实，从地震预警到养老院，从银行到篮球，这位新皇帝干的每件事都在“开创新元”。
但礼部侍郎王珪却摇头：“‘开元’……此号固然有开创新局之意，然‘元’字易与‘完’谐音，民间恐讹传为‘开完’，不妥不妥。”
“那‘天授’如何？”一个年轻官员激动地说，“陛下登基以来，天降祥瑞，番薯丰收，万民安乐，岂非天授？”
立即有老臣反驳：“狂妄！‘天授’乃武周时用过的年号，岂可复用？”
接下来，“贞元”“大中”“宝应”“广德”……一个个年号被提出，又被否决。朝堂渐渐变成了辩论场，文臣们引经据典，武将们拍案争辩，连一向稳重的魏征都加入了战团——他认为应该用“清明”，取“政治清明”之意。
李承乾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冕旒的玉珠串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也遮住了他眼中逐渐浮现的无奈。
这些大臣啊……一个个说得天花乱坠，什么永盛、开元、天授，好像年号定得好，天下就真能永盛似的。他想起穿越前那些公司里，老板们也爱搞这种文字游戏，什么“腾飞计划”“辉煌工程”，结果该倒闭还是倒闭。
“陛下？”礼部尚书见他久不言语，小心提醒，“诸臣所议年号……”
李承乾终于开口，声音透过冕旒的珠串，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诸卿所言，皆有道理。然朕有一念——”
他顿了顿，殿内瞬间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串晃动的玉珠后。
“用‘永徽’吧。”
“永……徽？”礼部尚书下意识重复。
“‘永’者，长久也；‘徽’者，美好也。”李承乾缓缓道，“朕不求永盛——盛极必衰，此乃天道。不求开元——开创新元固然好，但守成亦不易。朕只求这大唐，能长久地、美好地延续下去。百姓能长久地安居乐业，山河能长久地清朗秀丽，君臣能长久地和衷共济。”
他站起身，冕旒的玉珠串碰撞出清脆的响声。他走到御阶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朕要的年号，不是豪言壮语，不是宏大叙事。就是一个朴素的愿望——让大唐永远美好。‘永徽’，就是这个意思。”
殿内先是沉寂，继而，赞叹声如潮水般涌起。
“陛下圣明！”魏征第一个深施一礼，“‘永徽’二字，平实中见深远，朴素中见大志。不浮夸，不虚妄，正是治国应有之心！”
“永远美好……好啊！”戴胄激动得老泪纵横，“老臣为官三十载，今日方知，为政所求，不过‘永远美好’四字！”
王珪捻须赞叹：“‘徽’字本有美德、善行之义。《尚书》云‘徽柔懿恭’，正是为君之德。‘永徽’，永葆美德——妙，妙极！”
朝臣们纷纷拜倒，山呼“陛下圣明”。礼部尚书已取出空白圣旨，准备当场书写年号诏书。
李承乾转过身，背对群臣，嘴角微微上扬，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
“不，是‘永远躺平’……”
永徽——永远美好的躺平。这才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不想折腾，不想搞什么雄图霸业，就想让大唐安安稳稳的，百姓安居乐业的，自己能偶尔吃个烤番薯、看场篮球赛的，就这么“躺”着把皇帝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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