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榜放榜的第七日，三十六名新科进士忐忑不安地站在两仪殿外的廊下。按惯例，他们只需等待吏部授官即可，但今年陛下新增了一道程序——御前面试。
“听闻陛下会亲自问策……”状元郎崔琰整理着衣冠，声音压得极低。
榜眼赵文修正闭目默诵《贞观政要》，闻言睁眼：“无外乎民生、边务、吏治，你我苦读多年，何惧之有？”
话虽如此，当殿门缓缓打开，宦官尖细的声音传来“宣新科进士觐见”时，所有人的手心都沁出了汗。
殿内，李承乾没有坐在高高的御座上。他让人搬来了三十六张矮几，自己坐在最前面，像个书院的先生。几上摆着茶点，最显眼的是两样东西：一个蒸得金黄的番薯，和一包用油纸裹着的饴糖。
“都坐。”皇帝的声音轻松随意，“今日不是考你们文章，是聊聊。”
进士们面面相觑，按名次入座。气氛依然紧绷，有人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李承乾拿起那个番薯，掰开，热气腾腾的甜香飘散开来。他吃了一小口，忽然问：“番薯和糖，选哪个？”
死寂。
三十六张年轻的脸同时僵住。崔琰张了张嘴，又闭上。赵文修眉头紧锁，显然在疯狂思考背后深意——是喻指务实与虚华？民生与享乐？还是……
“别想太多。”李承乾笑了，又拿起那包糖，“就是字面意思：番薯能饱腹，糖能甜嘴。选哪个？”
终于，一个坐在后排的进士颤巍巍举手：“臣……选番薯。民以食为天。”
李承乾点头，没评价，转向下一个问题：“会跳广场舞吗？”
这下连最镇定的赵文修都瞳孔地震了。
“广、广场舞？”探花郎刘昶喃喃重复，“臣……臣只读过《乐经》，略通雅乐……”
“不是雅乐。”李承乾站起身，竟当场做了几个动作——伸手、踏步、转身，虽简单，却有种奇怪的韵律感，“就这样，跟着节奏动起来。”
他做得很自然，仿佛这只是在庭院里活动筋骨。可落在进士们眼中，这简直是……有失体统！君子端方，岂能手舞足蹈？
崔琰脸都白了：“陛下，此等俚俗之舞……”
“俚俗？”李承乾停下来，认真地看着他，“若朕告诉你，这舞能让七十老妪强身健体，能让邻里和睦共乐，能让坊市夜间少些盗贼——因为它把百姓聚在了灯光下，你还觉得俚俗吗？”
他重新坐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第三题：李治和锅包肉，谁重要？”
如果说前两个问题只是荒谬，这个问题简直是……大逆不道！晋王李治，皇帝的亲弟；锅包肉，一道菜？
进士们冷汗涔涔。有几个甚至开始怀疑，这会不会是某种“忠诚测试”——说晋王重要显得阿谀，说锅包肉重要又显得轻慢圣眷。
一个胆大的进士终于忍不住，扑通跪下：“陛下！臣……臣能否不答此题？”
“为何？”
“因为……因为答‘晋王重要’，似有谄媚之嫌；答‘锅包肉重要’，又有不敬之罪。臣……臣怕说错话被砍头啊！”
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殿内一片死寂，连侍立的宦官都屏住了呼吸。
李承乾却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打破了紧绷的气氛。他笑够了，才擦擦眼角：“起来吧，朕不砍头。不仅不砍，还要告诉你们——”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这三道题，没有标准答案。朕要看的，不是你们选什么，而是你们怎么选；不是你们会不会跳舞，而是你们肯不肯为‘有益之事’放下身段；更不是要你们在朕的弟弟和一道菜之间表忠心。”
他拿起那个被掰开的番薯：“选番薯的，可能更务实；选糖的，或许懂得生活需要甜味。都挺好。”
又指了指自己刚才跳舞的地方：“不会跳舞没关系，但若因此鄙夷能让百姓健康快乐的‘俚俗’，那你们的学问就只在书本里。”
最后，他走到那个跪着的进士面前，亲自扶起他：“至于李治和锅包肉……若你答‘晋王重要’，朕会问你：若边疆将士缺粮，你是把粮送给晋王表忠心，还是送去边疆？若你答‘锅包肉重要’，朕会问你：若有人要毒杀晋王，你是先护住那盘肉，还是先护人？”
年轻进士浑身一颤，眼中闪过明悟的光。
“治国不是做文章，没有那么多非黑即白。”李承乾环视众人，“你们苦读经史，学的是道理。但现实是，很多时候你要在几个都不错的选项里选一个，要在尊严和实效之间找平衡，要在人情和法理之间走钢丝。”
他回到座位，喝了口茶：“朕加这道面试，不是为难你们，是想告诉你们——也是告诉朕自己：朝廷需要的官员，不该是只会背书的木偶，而是活生生、会思考、懂变通、有温度的人。”
殿内安静了很久。
终于，崔琰深深一揖：“臣……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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