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看着李靖那无比郑重、甚至带着几分学术探讨般严肃的神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了那种惯有的、混合着天真与嘲弄的古怪笑容。
他既没有提及任何当世名将或谋士的名字，也没有故作高深地引经据典。在李靖那专注的、等待着一个可能石破天惊的答案的目光注视下，他只是用一种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口气，轻松地回答道：
“梦里学的，算吗？”
“……”
空气仿佛凝固了。
梦里……学的？
饶是李靖一生见惯风浪，心如磐石，此刻也被这完全超出预料、荒诞不经到了极点的答案，震得心神摇曳，半晌无言！
他死死地盯着李承乾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戏谑、玩笑或是掩饰的痕迹。然而，没有。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清澈的、近乎无辜的坦然，仿佛他说的就是最简单、最真实不过的事实。
荒谬！
离奇！
不可理喻！
任何一个稍有理智的人，都会将这视为最拙劣的借口，最不负责任的胡言乱语！
可是……
李靖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翻腾起太子过往那些同样“荒诞”却往往能歪打正着的言行：那首“想喝烫”的古怪歌谣，那些看似“奇技淫巧”却颇有效用的改良农具织机，那据说让陛下气色稍好的“不老糖”，还有如今这精准无比的分化之策……
这一切，如果用常理来看，根本无法解释。
但如果……如果真如他所说，是“梦里学的”呢？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李靖想起了古籍中记载的某些先知、圣贤，往往能在梦中得到神启或预见。虽然虚无缥缈，但面对眼前这位太子身上种种无法以常理解释的现象，这似乎成了唯一一个……勉强能自圆其说的理由？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李承乾都开始觉得无趣，拿起案几上的一块果脯准备放入口中。
终于，李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捻胡须的手指。他长长地、仿佛叹尽了胸中所有疑惑与惊愕般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李承乾，目光已然不同。那里面，少了几分探究与质疑，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震撼，有茫然，或许，还有一丝对未知事物的、近乎敬畏的……认可。
他对着李承乾，用一种极其郑重的、仿佛在确认某个重要事实的语气，沉声吐出了一个字：
“……算。”
一个字，重若千钧。
说完，李靖站起身，对着依旧在漫不经心吃着果脯的李承乾，深深一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那背影，却仿佛承载了比来时沉重千百倍的东西。
李承乾看着李靖离去的身影，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将果脯丢进嘴里，含糊地嘀咕了一句：“怪老头……”
便又将注意力放回了他的“不老糖”上。
而走出东宫的李靖，抬头望着长安城秋日高远而寂寥的天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
这大唐的将来，恐怕……真的要系于这位行事莫测、言谈如梦的太子身上了。
是福是祸，无人能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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