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入驻鄄城的次日，便依照吕布方略，将“只诛首恶，胁从罔治”的告谕贴满大街小巷。他并未大肆株连，反而任用了几名在当地素有清望、且对曹操严苛政令早有不满的降官，协助维持秩序，清点府库。缴获的粮秣，一部分充作军资，一部分竟有选择地分发给城中确属困顿的百姓。这一手刚柔并济，迅速稳住了鄄城民心，也让周边仍在观望的城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投降朝廷，未必是末路。
很快，济阴郡另一重镇句阳守将，在城内豪强与部分军吏的推动下，派人秘密联络马超，愿献城归顺。马超当机立断，分兵前往接收，自己则亲率主力，做出向济阴郡治定陶进逼的姿态。一时间，济阴郡北部风声鹤唳，曹操任命的郡守、县令，人人自危。
庞德在廪丘的动作更加凌厉。破城后，他并未停留，以骑兵的迅猛直插东平国。曹操在此地兵力本就薄弱，又值秋收时节，许多戍卒被临时抽调回乡抢收，防线形同虚设。庞德连破三县，兵锋一度逼近东平国治所无盐。东平国相弃城而逃，消息传来，整个兖州东南部，彻底陷入了无政府状态的混乱。小股盗匪、溃散的曹军、乃至本地豪强武装，开始趁机抢掠，局势更加糜烂。
这些雪片般的噩耗，最终堆积在燕县曹军大营曹操的案头。每一份急报，都像一把钝刀，切割着他本就紧绷的神经。东南粮仓已失大半，赋税断绝，军心浮动，更可怕的是，一种失败主义的情绪，正随着不断失守的城池，悄然在军中蔓延。
“陈公台……好，好得很！”曹操盯着手中那份详细列举陈宫旧部在鄄城之变中“突出表现”的密报，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他先前对陈宫还存有最后一分侥幸与旧情，此刻已彻底化为刻骨的怨恨与暴戾。“传令，将陈宫在鄄城、东郡的族人，凡有牵连者，悉数下狱！查抄其家产，充作军资！”
荀彧闻言，面色一白，欲言又止。陈宫族人中不乏无辜，此举恐失士人之心。但他看到曹操那近乎狰狞的脸色，深知此刻任何劝谏都已无用，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郭嘉蜷缩在厚毯中，咳声不断，脸上泛着病态的红晕，眼神却亮得吓人。他强撑着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明公，东南糜烂，已成定局。当务之急，非是惩处后方，而是……稳固眼前。吕布军疫病已起，此乃天赐良机。然其应对得法，未成大乱。需……加一把火。”
曹操猛地转头：“奉孝之意是？”
“疫病之源，在于秽物毒水。”郭嘉喘息着，眼中闪过冰冷算计的光芒，“吕布防范严密，寻常投放难奏大功。然，若这‘毒源’……来自内部呢？”
“内部？”
“军中染疫者，其衣物、用具、乃至……尸身，皆含疫毒。”郭嘉的声音低如鬼魅，“可选死士，或……令狱中死囚，许其家小生路，令其携染疫之物，或干脆令其身染疫症，然后……设法混入吕布大营，或弃于其水源上游、粮草囤积之处。一人之毒，可染一营；一尸之秽，可污一河。此谓……以毒攻毒，祸起萧墙。”
帐中一片死寂。连素来沉稳的荀彧，后背都升起一股寒意。此计已非“阴狠”可形容，简直是灭绝人性，一旦失控，恐将造成远超预期的恐怖后果，甚至可能反噬己方。
曹操瞳孔收缩，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郭嘉，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算无遗策的谋主。帐内只闻郭嘉压抑的咳嗽声和油灯灯花爆裂的噼啪轻响。
良久，曹操缓缓坐直身体，脸上所有愤怒、犹疑、乃至人性的挣扎，都沉淀为一种近乎金属的冰冷坚硬。
“便依奉孝。”他声音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交由程昱去办。要快，要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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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以北，吕布大营。
疫病在严密的防控下，蔓延速度被遏制，但并未根除。每日仍有新的病例出现，死亡人数缓慢增加。隔离营中压抑的呻吟，营垒间终日弥漫的醋与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还有士卒眼中难以完全驱散的惊惧，都像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着这支百战精锐。
中军帐内，吕布看着最新的疫病情报，眉头紧锁。贾诩侍立一旁，低声道：“主公，疫症虽控，然军心士气受损非小。更可虑者，据暗卫探报，曹营近日有异常调动，似在遴选死士囚徒，所图不明。恐郭嘉又有毒计。”
“不外乎继续在疫病上做文章。”吕布冷哼一声，“传令各营，加强警戒，凡有身份不明、形迹可疑者靠近营垒、水源、粮囤，无需请示，立杀！尸体远弃，焚毁。另，从今日起，各营伙食由中军统一调配分发，减少士卒自行取用机会。水源除煮沸外，加派双岗看守。”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东南方向：“马超、庞德进展神速，东南已乱。曹操收缩防线于燕、白，是打定主意要在此耗死我们。他等得起，我们……拖久了，疫病、粮道、还有邺城那位‘盟友’，都是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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