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坐在轨道中央,汗水早已浸透战术背心紧贴后背。左侧列车驾驶座上那道穿染血战术背心、左耳戴三个银环的人影愈发清晰,右侧编号坟场的047号棺盖仍维持着微翘的状态,像在无声催促。
我僵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抠进掌心碎玉里。
掌心下的搏动突然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挤压,而是与左手碎玉产生了某种磁石般的吸力,每一次跳动都带着要把碎片吸进胸腔的狠劲。金手指的嗡鸣里夹杂起细微的电流声,像有根细针在耳蜗里沿着神经壁刮擦。
就在这时候,轨道震了一下。
不是震动,是撕裂。金属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左侧列车猛地向前冲出三米,车身擦着轨道边缘划出火星。右侧列车同步倒退,速度更快,直接撞进黑暗里。两列车头之间的距离缩到不足十米。
我撑地想站起来,脚底却踩空了。
地砖变成了液体,黑得发亮,表面泛着油膜似的光泽。我半条腿陷进去,那种触感不像水,也不像泥,更像是某种活物的内壁,温热、滑腻,带着轻微的收缩力。我想抽出来,但它缠得紧,像有指头在皮肤底下攥住脚踝。
列车继续动。
左车前灯扫过来,照见右车玻璃上的倒影——我站在火海中央,手里握着两半黑玉扳指,刚合拢,天地就炸成白光。不是爆炸,是蒸发,所有物质都在那一瞬间化成粒子,连灰都不剩。城市、山脉、海洋,全部被抹掉,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虚无里,双眼睁着,没有瞳孔。
右侧玻璃也亮了。
这次是我跪在地上,手握半枚碎片,另一只手插进自己胸腔,把那块异物掏出来。可它已经不是石头,也不是金属,而是一团还在跳动的肉块,表面长着眼睛。我没有松手,反而把它按回伤口。然后我的脸开始干裂,皮肤一块块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组织。意识还在,但再也没法思考,再也没法动,再也没法闭眼。永恒地醒着,永恒地死着。
两辆车同时鸣笛。
声音不是从喇叭里传出来的,是从我脑子里炸开的。一股热流冲上后颈,那里原本只有刺痒,现在却像有刀片在皮下翻转。鸣笛声直接在颅腔里炸开,震得后颈那片纹路瞬间发烫——不是之前的刺痒,是像有细针顺着纹路走向穿刺,指尖碰到的凸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拧转,像蚯蚓要钻出皮肤表面。
最初是脚踝被温热血液裹住,接着黑液像活物般顺着裤腿往上缠,等我察觉时已漫过腰际——它不是在‘漫’,是在顺着体温往上爬,所经之处沾术背心面料滋滋溶解,皮肤泛起青紫的红。
左车离我不到五米,前灯照得我睁不开眼。右车也停下后退,车头微微倾斜,像是准备撞击。两辆车的速度越来越快,轨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知道它们不会再停了,不管我选不选,不管我愿不愿意,它们都会撞上来。
我低头看左手,碎玉边缘的红光已转成暗紫,正随着胸口搏动同步闪烁——每亮一次,地底的哭声就清晰一分,像有三百个细小的意识顺着光丝往我脑子里钻,他们不是在‘看’我,是在通过碎玉‘确认’我。
三百个婴儿的心跳节律,正在和我融合。我能感觉到他们在看我,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意识残片。他们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要做什么。
可我不记得他们。
我没有当过父亲,没见过产房,没听过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但我体内有东西在认亲,那块异物在颤动,像是要挣脱出来,回到他们中间去。
左侧列车驾驶座上的人影忽然抬了头——左耳三个银环撞出冷光,染血的战术背心袖口卷起,露出手腕上和我一模一样的疤。右侧坟场里047号棺盖‘咔’地又翘起一截,这次能看见里面伸出的半只手,指甲缝里嵌着和我靴底相同的青铜屑。
我把手掌重新按回碎片上。
温度更高了,皮肤开始冒烟。但我没松手。痛感能维持神志,烧灼感能压制侵蚀。我盯着前方,两列车头即将相撞,距离不到三米。冲击波还没来,但空气已经开始扭曲,光线弯曲,像是进入了一个即将崩塌的空间。
就在那一刻,我听见了一声不一样的哭。
不是三百个中的任何一个,而是单独的一声,短促,虚弱,像是刚张开嘴就被捂住了。它来自地下最深处,比其他声音晚了半拍,但却更清晰。它没有恐惧,也没有痛苦,只有一种等待被确认的执念。
我猛地抬头。
左车玻璃上映出一个新的画面:我站在暴雨中,双手捧着完整的黑玉扳指,把它按进自己胸口。血液顺着指缝流下,扳指开始吸收,一点一点,直到完全消失。然后我的身体变得透明,骨骼发亮,内脏化作光丝,整个人升起来,悬在空中。无数亡灵从四面方涌来,围着我旋转,嘴里喊着同一个名字。
不是“陈厌”。
是“望川”。
右侧玻璃也变了:我还是跪着,但手里只剩半枚碎片。我把另一只手伸进胸膛,掏出那块肉团,用力捏碎。它流出黑色的液体,渗进地面。然后我抬起头,看向天空。雨停了,云层裂开,露出一颗红色的月亮。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直到皮肤龟裂,血流干,骨头风化,最后变成一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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