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的京城街巷,静得像座坟场。
李破骑着乌骓马走在最前头,马蹄包了厚布,踏在青石板上只发出“噗噗”的闷响。他身后跟着二十个神武卫,都是石牙亲手训练出来的夜不收,黑衣黑裤黑面巾,腰挂弩弓,背插短刀,行走间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柳轻轻骑着一匹枣红小马跟在他身侧,这丫头换上了夜行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也抹了锅底灰,可眼睛还是亮得像星星。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铁盒子——里头装着孙继业的“底牌”,也装着今晚破局的关键。
“陛下,”她压低声音,“前面就是永定门了。守门的校尉姓张,是孙继业三年前提拔的……”
“换人了。”李破淡淡道,“三天前,沈重山查账查到兵部武选司,发现永定门守将三年换了八次,每次都是孙继业批的条子。昨儿个朕让石牙把姓张的‘请’去喝茶,现在守门的是王栓子——就是地窖里活下来的那个小子。”
柳轻轻眼睛一亮:“就是那个后背盔甲烫变形的?”
“对。”李破咧嘴笑了,“那小子命大,从地窖里捡了条命,醒来第一句话是‘将军,俺还能打’。朕让他守永定门,给他升了一级——从今天起,他就是永定门都尉,正七品。”
正说着,永定门城楼上亮起三盏灯笼——绿、黄、红,正是“平安无事”的暗号。
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
一个穿着崭新盔甲的年轻军官探出头来,约莫二十出头,脸上还有烧伤未愈的红痕,正是王栓子。他看见李破,单膝跪地,压低声音:“陛下!门内五十步内已清空,城外官道上设了三处暗哨,都是石将军留下的老人!”
“好。”李破点头,“栓子,今晚这城门就交给你了。记住,除了朕的人,谁都不许进出——硬闯者,格杀勿论。”
王栓子重重点头,眼中闪着光。
马蹄声穿过城门洞,踏上城外官道。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秋露的凉意。柳轻轻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陛下,咱们真去凤凰台啊?吴先生要是设了埋伏……”
“他设了埋伏,朕才更要去。”李破望向南方,“轻轻,你知道吴峰为什么约在凤凰台吗?”
“因为那儿藏着前朝玉玺?”
“不全是。”李破摇头,“凤凰台是前朝大周建的观星台,高九丈九尺,站在顶上能看见整座金陵城。吴峰选在那儿,是要告诉朕——他站在高处,看得比朕远。”
柳轻轻撇撇嘴:“站得高有什么用?风还大呢。”
李破大笑:“说得好!所以朕今晚去,就是要告诉他——站得再高,脚下也得踩着地。这地,是百姓的地,是耕田,是水渠,是家家户户的灶台,不是什么前朝观星台!”
话音刚落,前方官道旁的树林里突然传来夜枭的叫声。
三短一长。
李破勒住马,抬手做了个手势。二十名神武卫瞬间散开,三人一组,背靠背警戒四周。
树林里走出个人。
一身灰布衫,手里拎着盏气死风灯,正是老陈茶铺的朱楼主。他走到李破马前,躬身行礼:“陛下,吴先生让老朱传话。”
“说。”
“先生说,子时三刻,凤凰台顶,备了清茶。只请陛下一人登台,随从须在台下等候。”朱楼主顿了顿,补充道,“他还说……柳姑娘若是来了,可同往。”
柳轻轻瞪大眼睛:“我也能上去?”
“先生说,”朱楼主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有些事,让姑娘亲眼看看,也好。”
李破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问:“老朱,你跟了吴峰多少年?”
“二十三年。”朱楼主答得干脆,“天启元年,老朱在金陵码头扛包,饿晕在路边,是先生救了老朱,给饭吃,给衣穿,还教老朱认字算账。”
“那你这二十三年,可曾见过吴峰滥杀无辜?”
朱楼主一愣,随即摇头:“没有。先生做生意讲规矩,对手下讲情义,对百姓……先生常说,前朝就是失了民心才亡的,他若真有复国的一天,绝不能让百姓再受苦。”
李破笑了,翻身下马:“好,那朕信他一次。”
他把缰绳扔给身后的神武卫:“你们在台下守着,没朕命令,不许妄动。”
又看向柳轻轻:“丫头,敢不敢跟朕上去?”
“有什么不敢的!”柳轻轻也跳下马,把铁盒子往怀里一揣,“我爹说了,做人要讲义气——陛下敢去,我就敢跟!”
两人跟着朱楼主走进树林。
林中有条隐秘的小径,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满了青苔,显然少有人走。约莫一炷香后,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九层高台矗立在月光下,台身用青石砌成,檐角挂着铜铃,夜风吹过,叮当作响。
正是凤凰台。
台下一片空地,摆着十几张桌椅,桌上放着茶水果点。七八个穿着各色衣裳的人坐在那儿,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看见李破和柳轻轻,都站了起来。
“这些都是先生这些年收养的孤儿,或是落魄书生,或是江湖艺人。”朱楼主低声介绍,“先生教他们本事,给他们活路。如今有的在茶铺当掌柜,有的在码头管货,还有的……在衙门当差。”
李破扫了一眼,忽然看见个熟悉的面孔——是户部一个新来的书办,姓周,三个月前林墨举荐的,据说算账极快。
那周书办也看见了李破,脸色一变,扑通跪倒:“陛、陛下……”
“起来吧。”李破摆摆手,“林墨跟朕提过你,说你是个人才。好好干,别辜负了吴先生,也别辜负了朝廷。”
周书办眼圈一红,重重点头。
朱楼主此时走到台前,仰头喊道:“先生!陛下到了!”
台上传来温润的回应:“请陛下登台。”
一道木梯从台顶缓缓放下。
李破踏上木梯,柳轻轻紧随其后。木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踩上去“嘎吱”作响,显然年代久远。爬到第五层时,柳轻轻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下面的人已经小得像蚂蚁,夜风呼啸,吹得她一个踉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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