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靖站了起来，两名供奉立刻挡在他身前。
士兵哗啦啦把顾承章团团围住。
顾承章这才反应过来，韩博武笑得那么贱，就是算准了自己和曹靖会有冲突，想借自己的手直接杀了守城主将，引发恭城内乱。
曹靖盯着顾承章的眼睛，发现对方居然没有一丝惧意，不由得有些佩服，“少年郎，你当真不怕？”
顾承章很想告诉他，老子在天子面前都没怕过，怕你？笑话！不过他没这样说，只冷笑道，“既然身在疆场，当不惧马革裹尸。何况，你们很快也要为我陪葬，何惧之有？”
“你以为韩博武打得下这恭城？实话告诉你，这座城从来没有被攻破过！”
“这座城比风韩新城如何？”顾承章冷笑道，“你何不去看一看？”
曹靖的手指微微一颤。
新城，就是以城高池深、易守难攻着称，堪称天下第一边城，结果，还是被一把大火烧个精光，算是被玄秦实控了。
“你经历过新城之战？”
顾承章微微点头。
“怪不得，从尸山血海中出来的人，就是有这份胆气！”曹靖挥了挥手，让众人退下。“就冲这一点，虽然我不降，但你的文书，我接了。”
顾承章一愣，随手把文书递给最靠近他的一个士兵。
曹靖打开，认真地看站了起来。
“盖闻天命有常，王道维新。昔玄秦乱纪，虎视河西，天子临轩，忧勤四国，特遣使持节，诏命诸侯会盟。风韩奉敕，首输河西之壤，以彰顺天之诚；郑国亲承玉音，誓以恭城、阴晋、虢邑相易，共固疆圉。此乃天子居中调护，诸侯守约相安之大计也。
岂期郑侯背盟，隳信违约。昔者盟书未干，而阴晋之垒已撤；誓檄犹存，而各邑之民不归。朝奏迁土之章，夕毁割地之约。此非独负风韩，亦大辱天子威严！昔齐桓存邢，晋文城濮，皆以信义为干橹；今郑侯背盟，是使天子之令不行于诸侯，而风韩之民暴露于沟壑。此而不讨，何以服天下？何以奉天命？
夫风韩，古浍水之英，河汾之秀。自祖考受封，世守忠贞。今让河西，非怯于战，乃尊王命；欲得恭城、阴晋、虢邑，非贪于土，乃安黎庶。而郑侯怙势逞强，夺我城邑，使我百姓失其田庐，战士丧其斧钺。此非独风韩之耻，实天下之祸也！
今遣太子韩博武，统锐师十万，问罪于郑。非好兵也，不得已也！昔武王伐纣，尚待牧野之誓；今风韩问罪，先布檄文于天下。诸君试观：郑侯所行，背天悖理，人神共愤。凡我同盟，宜共伐之；凡我黎民，宜共讨之。
夫战者，危事也；然守义而战，虽危犹安。今风韩师出有名，义正辞严。上承天子之命，下安风韩之民，中维诸侯之信。此三利具而众心归，三义彰而天意顺。郑侯纵有坚城，岂能当此义师？纵有悍将，岂能抗此天威？
呜呼！风韩此举，非独为自身，实为天子尊严，为天下公义。愿诸君明辨顺逆，共襄义举。风韩将檄至之日，即郑侯悔祸之辰。若能幡然改图，归我城邑，尚可全君臣之义；若执迷不悟，则师直为壮，曲在彼方。”
曹靖读完，心中一凛。这不是文书，这是檄文！
“公文我接了。但郑国的疆土，也是大周天子赐下的，没有割让一说，所以我就不写回文了，你走吧。”
顾承章微微一笑，“要是我现在杀了你，恭城，会不会乱？”
“不会。我死了，还有副将接管。”
“我把他也杀了呢？”
“还有监军。”
“也可以杀。”
“还有大小校尉、督监。”
“也可以杀。”
“还有百夫长、队长、伍长！”
顾承章面不改色，“也可以杀。”
“你杀不完的！”
“我可以试试。”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紧张起来，盯着他摸上剑柄的手。
曹靖涩声说道，“你是修行者，怎可乱杀普通人？传出去……”
“我不在乎名声。我突然想到，如果把你们这些将领全杀光了，这仗，是不是就不用打了？这城里的平民百姓，是不是就不会波及到了？”
“所以你会说，你的一举一动，都是为了百姓？为了天下苍生？”曹靖问道。
“说不通吗？”顾承章反问道。
曹靖搞不懂，怎么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说得通，也说不通。
其实这样的思维或者话术，他也在用，大王也在用，天子也在用，不论是谁，只要高人一等，就会无师自通。
以利他为冠冕，行苟且之私；以苍生为幌，掩利己之实，这不过是权力异化下的道德幻术。最冠冕堂皇的借口，恰恰是最隐蔽的私心；最宏大的叙事背后，常常是最细微的算计。
只可惜曹靖还想不到这一层，也没有察觉，即便他贵为大司马，但顾承章凭借修为，还是完成了对他的权力碾压：生死。
生死，才是人世间最大的权。
曹靖握惯了笔的手开始颤抖，内心升起一种罕有的恐惧。
“你会遭报应的。”他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这不是自己的声音。
顾承章摇了摇头，问道，“这是劝阻，还是诅咒？”
曹靖深吸一口气，“我就不该见你！”
“你不带随军修士，这两个供奉不过玄黄境，和我差了三四个境界。我想见你，还是轻而易举的事情。”顾承章笑道，“曹将军，要不我们打个赌？我现在就走，等晚上了，我来拜访你。要是见不着，我劝韩博武撤军；要是见着了，恭城拱手相让，你和你的兵毫发无损撤出，如何？也算为两军之间的和平尽点绵薄之力。”
曹靖很心动，望向两个供奉。
供奉脸一红，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不是顾承章这样的怪胎， 越境而战，想都不敢想。郑国只有一个造化境的大修行者，侍奉在郑桓身边。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以随时杀了我。”曹靖颓然坐下，闭上眼睛，“可我曹某人深受大王恩典，也不可能倒戈卸甲而降。要杀，你就杀吧。死了都还守不住，那便也怨不得我。”
半晌没有回应。
曹靖再次睁开眼睛，顾承章已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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