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等王室辛秘，只要韩骧父子不说，外人根本无从得知。车轮转过一处缓坡，顾承章手上加了把力，往高处推，想让韩博武凭高而望，心情大概会好些。“既是王室秘地，外人不得入？”
“不想让人进，也进不去。”
“怎么说？”
“那灵脉有古怪，它认血脉。只有身负韩氏嫡系血脉之人，才能引动灵脉共鸣，吸纳其中灵气。我父王、我，还有几个叔伯子侄都试过，可惜……”他拍了拍毫无知觉的双腿，“韩氏一族，这百年来血脉中的修行天赋仿佛被渐渐稀释了。到我这一代，能勉强感应灵气者不过五指之数，而能真正引气入体、踏进修行之门的，唯我一人而已。”
他的语气平淡，却让顾承章听出了深深的无奈。
“所以灵脉虽在，却近乎荒废。”韩博武继续说，“这些年，父王也曾想过借灵脉招揽客卿，可那些修行者进了灵脉范围，要么毫无感应，要么反而感到真元滞涩，水土不服。后来我们才明白，这灵脉早已与韩氏血脉共生，外人强求不得。”
顾承章若有所思。“那为何让我去？”
“说个很现实的原因，因为你是嬴无垢的死敌。你的强大，是对他的威胁。风韩能不能继续存在下去，就看能不能扛住玄秦的东进兵团。你越强，我越开心。至少让你救我一命的时候，你不会推辞。”韩博武说道，“什么你我之间的友情、救命之恩的话，大概不用说吧？”
韩博武说得坦诚，但顾承章不是问这个，他解释道，“我是说，我也不是你韩氏中人，进去之后，同样不会和终南灵脉产生共鸣啊，进去干什么？”
“那里风水好，天地灵气相对浓郁一些，去碰碰运气也好啊。再说，那里不会有人上去，无人打扰，不是你的理想之地吗？”
顾承章有些犹豫。“话是不错，但终南灵脉，毕竟是王室的东西，我怎可染指？”
“既然你于心不安，我们来做个交易。”
“你说。”
“玄秦给的压力太大，我要出使一趟苍楚，寻求结盟，共同阻挡嬴无垢东进。你出身苍楚，又是熊崇弟子，对郢都很熟，陪我走一趟。”
“不太好吧。”顾承章叹了口气，“芈炫对我怨气挺大的，灵萱也不愿意见我。”
韩博武知道其中缘由，微笑道，“你混在队伍中，不公开露面就是了。面见芈炫后，我会以太子的身份，求见少司命。你远远地看一眼就行。”
“好吧，但是破境这种事情，往往没个准头，也许一天，也许一月，也有可能一年两年。我没法保证。”
“放心。要是明年夏天你还不下山，我就自己想办法。丁仲和谭光树联手，也可以对抗徐卢生的。”
“好。我去。”
“还有，如果你在山上有什么重大机缘，全是你的，但要给我开开眼，不许藏着掖着。”
顾承章笑道，“我不会拒绝，但哪有什么大机缘？只怕你的愿望要落空。”
“行。”韩博武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递给他。
“这是什么？”
“拿着这个，守备终南灵脉的士兵就会放你进去，在风韩，你也可以横着走。”
“螃蟹？”
“对！”
两人相视一笑。
“滚吧，看着山脉走。”
“现在？”顾承章有些诧异。
“对。你要留下来过年不成？”
“起码让我送你回去。”
韩博武吹了声口哨。
嘀嗒嘀嗒的马蹄声响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匹很小个的马，马鞍也经过了特殊的改造。
它舔了舔韩博武的手。
韩博武摸了摸长长的马鬃，双手在扶手上用力一按，身子腾空而起，稳稳落在马鞍上。
“骑马，我会。”韩博武朝他眨了眨眼睛，一抖缰绳，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
顾承章无奈地笑了，心里有些暖。
韩博武是个乐观的人，比自己强太多了。他意思很清楚，你真的想强大，便只争朝夕。
顾承章随身携带默渊剑，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马蹄声渐远，他目送韩博武的身影融入暮色之中。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牌，约莫巴掌大小，温润的白玉上雕刻着一条盘绕的龙形图案，龙眼处镶嵌着两颗极小的红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中隐隐泛光。
他将玉牌收入怀中，紧了紧衣领，转身朝终南山脉的方向走去。
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就悬在山巅之上。还未真正入山，空气中的湿冷已经刺骨。风从山谷中呼啸而来，卷起地上的枯叶与尘土，打在脸上生疼。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流转四肢百骸，这才驱散了那透骨的寒意。
入山的道路起初还算平缓，沿着一条蜿蜒的土路向上走去。路旁的树木大多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瘦的手臂。偶尔有几株常青的松柏，针叶上已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风中瑟瑟抖动。
越往上走，风势越大，温度也越低。约莫半个时辰后，天空开始飘下细碎的雪粒，打在树叶和岩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雪粒很密，很快就在山路、岩石和枯草上铺开一层浅浅的白色。
雪渐渐大了起来，细碎的雪粒变成了片片雪花，纷纷扬扬，从灰蒙蒙的天空中洒落。山间的景物开始变得朦胧，远近的峰峦都隐没在飞舞的雪幕之后，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白。风裹挟着雪花，在山谷间肆意冲撞、旋转，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声。
顾承章像是一个行走在暴风雪中的孤影，身后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但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山路越来越陡峭，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岩石上结了一层冰壳，滑不溜手。顾承章轻轻一按，借力而上，动作轻灵而稳健。
又向上攀登了约一个时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但雪地的反光，居然比山下的光线更好一些。
他停下了脚步，望向四周。
他察觉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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