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升高，到了正午。顾承章抱着近乎晕厥的灵萱，泪流满面。他已经在熊崇的坟头哭过多次，现在情绪要平稳一些。
灵萱的眼睛已经哭肿了，抽抽涕涕地说道，“师兄，带我去、去师父的坟头，烧、烧……”
顾承章轻抚她被汗水湿透的背，长叹一声。
“怎么了？”
“师父是纪穿云前辈埋葬的，葬在南方的群山中。具体是哪座山，我并不清楚，当时有师父的养心蛊带我前去。在我守候到第七天的时候，那只养心蛊也死了，就死在师父坟头。”
“你的意思？”
顾承章点点头，说道，“除非纪穿云前辈来找我们，否则我们是找不到他的，也就找不到师父的坟。”
“能一座一座山找吗？”
顾承章沉默了。
他只有大概的方向，而苍楚南方的群山，原始而高峻，以万为单位计，找一座小小的坟头，只怕神仙也没办法。
“你就没留下什么印记？”
顾承章解释道，“那是纪穿云的地方，这样做的话，很犯忌讳。师父能把身后事交给他，足见敬重，我们更应该感恩，不能干那样的事。何况，他的境界太高，设置了许多禁制，我留了印记也会被完全压制，不会起作用的。”
灵萱神色凄然。
师父从小把她拉扯大，对她宠爱至极，她居然在师父死后去祭奠也做不到。
“我想去一趟司命府，去师父修行的后院看一看，替他收拾收拾，看看有什么遗物，我们自己给他立个衣冠冢。万一要是以后说什么都找不到他的墓地，我们也好有个烧香磕头的地方。”
顾承章想起了璃月的劝告，但同样无法拒绝灵萱的要求。这个要求太小了，小到谦卑，何况是人之常情，怎么拒绝？
他点点头，“好，我们这就动身，不过郢都的局势很复杂，我们在路上要慢点。一是有时间给你讲讲怎么回事，二是你的伤要养好。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处境，可能比你想象中更难。”
灵萱点点头，噗通一声跳入水中。
顾承章下意识地去拉，接触到她手臂的时候又撤回了。
她需要宣泄，需要独处。
顾承章没有阻止她。
他只是默默将火烧得更旺，树枝在火焰中噼啪作响。他看着灵萱颤抖的身影，衣衫紧紧贴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就像一只被风雨摧折了翅膀的蝶。
良久，灵萱才从河中踉跄走出，嘴唇发紫，分不清脸上是河水还是泪水。顾承章立刻抱住她，将她按坐在火堆旁。
顾承章将真元缓缓渡了过去，驱散她体内的寒意。火焰跳跃着，烘烤着她的湿发，散发出淡淡的水汽。
“师兄，”她靠在他怀里，眼神空洞，望着跳跃的火苗，“师父走的时候，痛苦吗？”
顾承章沉默了一下，低声道，“纪穿云前辈说，师父是安然坐化的，很平静。”
“嗯。除了司命府，我还想去一趟骊山，看看师父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做。”
顾承章的脸抽搐了一下。
骊山那个地方，真不是好去处。既然师父去搅过局，守备必然增强，龙甲军也会不断想出克制修行者的方法。
“好，那我们先回郢都。璃月似乎很靠得住，我去找她商议，看看有什么万全之策。能不惊动其他人最好。”
灵萱点点头。
“还有，到了郢都之后，我要隐匿行踪。”
“为什么？”
“你忘了？我还是天子下旨缉拿的逃犯，死活不拘。像沈建这样的人太多了，鬼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来。”
灵萱问道，“你怕吗？”
顾承章叹了口气，“怕，更怕连累你。”
灵萱好奇地看着他，“你真杀了姬瑞清？”
顾承章苦笑一声，“想，但没有。”
“那他们为什么一口咬定是你杀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件事，应该是大祭司昊仪促成的。”
“你没想过回去，证明你的清白？”
“回哪里去？”
“洛邑啊。和姬晨旭当面说清楚，你没有杀他爹。”
顾承章痛苦地捂住了脸。
“怎么了？”
“没事。”顾承章深吸一口气，“这事以后再说。”
“按理来说，姬晨旭认为你杀了他父亲，就会想方设法杀了你，对吧？”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当然了。”
“所以，姬晨旭这个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会派出什么样的人来追杀你？仅仅发一张公文怕是不够。”
于是顾承章给他讲了从洛邑逃出后的各种遭遇。
灵萱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感叹道，“真没想到，我在骨鸣涧修行的这段时间，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你说，被师父断了一只手的昊仪，会不会亲自来？”
“会。但我也有些纳闷，墨家宋平都能找到我，昊仪和张道远肯定也可以，为什么他们俩都不出手？”
在昊、张两人面前，顾承章基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张道远执掌太学宫，自恃身份，对一个小辈不出手是正常的。但昊仪也不出手，我就想不出是什么理由了。”
其实理由很简单，昊仪刚出洛邑，一个小孩子就找到了他，递给他一支箭，说有人送的。
箭杆稍长，大约三尺；箭簇是石质的，两端打磨得也不算锋利。昊仪抚摸着这支箭，总体上来说，比较粗糙。
但他看到箭羽的时候，脸色就变了。
孔雀羽。
箭羽一般为大雁、鸭子、鹅或其他常见鸟羽所制，但用孔雀羽的人，不太多。
昊仪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南门。
这是一个清晰的警告，你想怎么做都可以，但自己动手，不行。
昊仪不认为自己接得住这一箭。
所以他拿着这支箭，毅然返回了灵台。
顾承章并不知道这件事，之前被宋平跟踪，他就一度怀疑是昊仪。
顾承章催促灵萱赶紧换掉衣服，以免着凉。
灵萱拿着衣服，无奈地说道，“转过去，不准看。”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顾承章依言转身，听着背后窸窸窣窣的声音。
三尾灵狐负责监视，对他龇牙咧嘴，低声咆哮。
顾承章没有养过小动物，便摸了摸它的头，以示友好，差点被反咬一口。他收手很快，指着它的鼻子说道，“你要这样对我，以后你睡门边，不准进屋。”
灵狐倒是很识时务，立刻上前，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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