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空窟窿弥合，七星光辉彻底隐去，千里之外的熊崇身上猛然一颤。祭坛上的七星灯全部熄灭，身上的磅礴气势也如同退潮般消失。他就像一根被彻底抽去了所有支撑的朽木，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纪穿云及时托住了他，触手冰凉，是一种生命之火彻底熄灭的灰败感。
纪穿云把他扶在床上，半躺半卧。
开坛之前，纪穿云就猜到了结果。劝也劝不动，还不如帮他圆满完成最后一件事。
熊崇的皮肤灰暗，紧贴着骨骼，深深的皱纹如同干涸河床的裂痕，遍布脸上。他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呼吸非常艰难。
他费力地睁着眼睛，握住了纪穿云的手。
“其实我不想这样死掉的。承章和灵萱生了一男半女，在我床前跑来跑去的，我才会死得安心。”
纪穿云红了眼眶，强笑道，“谁让你这么倔呢，现在好了，只能看着我这个死老头子了。”
“你比我潇洒，应该可以替我看到这一幕。”熊崇咳嗽了一声，“强行镇压骊山龙脉，逆天行事，我已经是个废人了，一直等着这么一天，发挥最后一点价值。现在如愿了，偏偏又有点舍不得走。”
“要去看看他吗？”纪穿云握紧了他枯瘦的手，“我背你去，很快。”
“不去了。承章这孩子，看上去坚强，什么都压不垮他；可我知道，他是死撑着呢，内心很柔软的一个人。这个时候，就不能给他来软的，否则他会疯掉的。”
“灵萱那里呢？去不去？”
“也不去了，她的祝由经练得很好，我去了，她又静不下心来了。让她好好练吧，失掉我的庇护，她也会过得很难。”
纪穿云叹了口气。逆乱阴阳，横跨幽冥，熊崇这把老骨头，早已耗光了最后一点阳寿。
熊崇的目光深邃，似乎穿透了茅屋的屋顶，望向了那无尽遥远的北方，望向了那个他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
“往后，他的路，要靠他自己走了。你作为长辈，若有余力，便暗中看顾一二，尤其是那阴司。其他的，莫要过多干预，他的道，需他自己去证。”
纪穿云点点头。
熊崇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而浅短，他的眼神开始有些涣散，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纪穿云知道，这是回光返照的迹象，心中大恸，却不敢出声打扰。
“顾涟漪太刚强了，不肯给我添麻烦，自己动刀，把不足月的他从肚子里取了出来，亲手交给我。性子刚烈如此，我怎会拒绝？只可惜我是个男人，真不是带孩子的料。交给其他人，我又不放心，就这么拉扯大了。”
“你……”纪穿云欲言又止。
“那么小的一个人儿啊，”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深深的皱纹滑落，“懂事得，让人心里发酸。他从不多要什么，给他一颗糖，他能揣在怀里捂上好几天也舍不得吃。看到我烦了，会悄悄端来茶水；看到我累了，他会用小手给你捶捶背……他那么努力地想要做好一切，不过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爹娘，怕失去我这个师父。””
“老家伙，要不，别说话了……”
“多喘两口气，没有意义。他是我第一个弟子，看着他一点点从那么小，长成挺拔的少年，现在也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了……”熊崇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爱怜与骄傲，“他天赋还可以，悟性也不差，虽然比不上他娘，但修行比谁都刻苦。别人只看到他默渊剑的锋芒，看到他年纪轻轻便声名鹊起，可以越境杀人……可有谁知道，他背后流了多少汗，吃了多少苦？他总想把最好的带给灵萱和我，总想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这孩子，心里太苦了……”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熊崇的话，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不堪。纪穿云连忙渡过去一丝微弱的真元，却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别说话了，省点力气……”纪穿云哀求道。
熊崇倔强地摇了摇头，紧紧抓住纪穿云的手，“穿云……第二件事……你……附耳过来”
纪穿云连忙凑过去。
熊崇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地敲在纪穿云的心上。“枕头下……有一本书……是《祝由经》的……最后一册……你收好……，不可示人……”
纪穿云心中一震。《湘君祝由经》是苍楚巫祝秘传的最高宝典，是上古祝由之术的传承，据说涉及了某些逆天改命的禁忌法门，历代大司命中，只有熊崇领悟了其中全部真意。
“日后……若、若顾承章，再遇生死大劫，或命悬一线……而、而灵萱，若心甘情愿，愿付出一切代价去救他时……”熊崇的眼中闪过一抹极其深沉的悲悯与无奈，“你便……把书……交给灵萱……”
纪穿云猛地抬头，眼中充满震惊与不解：“是不是有代价？”
熊崇闭上了眼睛，似乎不忍去看纪穿云眼中的疑问，也似乎是不愿面对那个注定的结局。他只是缓缓地，极其沉重地摇了摇头。
“莫问……这是她的劫，也是她的缘……或许，也是承章的一线生机……天意……难测啊……”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无尽的沧桑与无力。
沉默了片刻，熊崇再次睁开眼，目光已经涣散，但他仍强撑着，说出了最后的嘱托：
“还有……告诉承章……如果他日后……到达归墟上境……便……最好……不要再往前了……”
纪穿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归墟上境，那是修行者梦寐以求的至高境界，从来没有人突破过。为何熊崇却说是“不要再往前”？那往前后是什么？他想追问，但看到熊崇那已然气若游丝的样子问题便堵在了喉咙里，化作无声的痛哭。
熊崇似乎终于放下了所有的心事，那紧绷着最后一口气的精神骤然松懈下来。他的目光彻底涣散，望着虚空，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唉，师父……不能再……护着你了……往后的路……自己小心……走好……”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归于永恒的寂静。那握着纪穿云的手，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力量，无力地垂落下去。那双饱含着无限慈爱与牵挂的眼睛，也缓缓地、永远地闭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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