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及太子，林乔多了几分耐心，侧挪一步让出正门，恭谨有礼：“秋寒露重，诸位有什么话不妨先进官驿，喝杯热茶再详谈。”
陆昕笑得温和，摇头拒绝：“林小姐好意心领，但见不到殿下我们不起。”
林乔在心里叹了口气，都这时候了她上哪儿去给他们寻太子。
“你们想说什么我自会原封不动代为传话。至于何时见皆由殿下定夺，我等不敢擅作主张。”
陆昕阖眸不语，林乔于云深有恩，他本为寻太子求个真相，无意与她起争执。况且才十六岁的年纪，林淳当年所为她能知道个什么。
林乔眉峰一挑，这是来者不善啊。
但一群老头她要真让人动手驱赶，明日这群儒生一人一支笔杆子就能将太子骂得体无完肤。
此刻最能体会林乔心情的莫过于陆云深，从前他在家时最为头疼的便是这群长辈，打不得骂不得，有什么不满又闷着张嘴不说话，只让人猜。
陆云深远远瞧着林乔眼底的讥诮颇有些坐立不安。
想了想还是主动迎上前。
林乔听后意味不明冷哼一声，竟也拂衣盘腿坐下。
倒真是难为这群人，才五日功夫就能从昭陵赶来，即便太子在这儿，他说什么这群人就会信吗？
林乔倒不这么觉得。
她比他们高了两个台阶，衣角被风掀起又落下，像一只南飞短暂停歇的青燕。
墨发略略偏斜，松松盘作一朵花开似的发髻，蓬松如云，独留一缕发自脑后垂直身前。云中错落簪着一对白玉海棠钗，小蝶连同玉珠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摇慢晃。
“诸位所求真相殿下不知，我也不知，至于柳瓒所言先帝死于我祖父之手更是第一次听闻。殿下身体欠佳，恐怕没有精力同诸位论什么真相。”
林乔眉眼一弯：“但我有。”
她微抬下巴冲四周扬声道：“在场不少百姓皆是刑场柳家受刑的见证者，今日我们就当着所有百姓的面从头到尾辩上一辩，若我有半分隐瞒皆可指证。”
“陆舍人，您先请。”
陆昕意外于林乔的大胆，即便是陆家小辈也甚少有敢与他们对峙之人。
若再推辞岂不是显得他怯场，陆昕应声道：“某从前身为史官，笔乃社稷称，字为青史魂。既知先帝死于非命，岂能书“病逝”二字欺后世。今日拦在太子府前，只求殿下给一句真相，让臣笔下无讹，让天下知先帝冤屈。”
陆昕为翰林出身，前朝时本是一名小小编修，若说前朝皇宫人死得最多的地方是司天台，起居注官这个位置上的人则换得最勤。
昨日刚提起青笔，今日便因措辞不当斩于堂下。
陆昕谨小慎微，从不让自己文章冒头，但天不遂人愿，他还是被推到末帝跟前。
陆昕是前朝最后一个史官，亦是盛朝第一个史官。他贪生怕死，在末帝跟前极尽恭维，成了活得最久的起居郎。
旁人都说他折了风骨，但他知道什么都没有保住自己命来得重要。
《起居注》可以烧毁，可以被篡改，可以被埋入地下永不见天日，死了的史官，骨头再硬也是一把灰。但他只要活着，还有一口气喘，就还能看、还能记、还能等。
只要有一个人活着，末帝的罪孽永远不会被人遗忘，那些死去的起居郎就还有名字，死去的人就不会白死。
先帝带着黑压压军队进宫时他是怕的，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过来，腿在发抖，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两个兵卒把他推进俘虏的队伍里，队伍往前挪，他跟着走。他以为自己会随着司天台那把大火烧个一干二净，但没有。
宫道上排了一条好长的队伍——太监、宫女、乐师，兵卒核验身份、搜身，若无异样，确认不是皇室中人，可选择留在宫中，亦可拿上几两碎银自行离开。
轮到陆昕时，两名兵卒架着他抖落一地竹简，有太监认出了他，那个逢迎谄媚的起居郎。
笑他贪生怕死，又叹他命好。
因为就在朝阳门打开的那一刻，末帝下令火烧史馆。
作了一辈子恶，末帝到头来还是怕了，怕史官记他，怕即便是千秋万代仍有人戳着脊梁骨骂他。
史馆被一把火焚尽，唯独陆昕活了下来。
他抱着竹简一同藏在史馆外的狭窄枯井里，三十五个人，没有一个人暴露他的位置。
陆昕的同僚们曾戏谑说他是王八投胎，私下唤他陆乌龟，到最后却将唯一活命的机会给了他。
因为他这样贪生怕死的人一定能将自己保护得很好，比谁都活得久，带着记忆永远活下去。
陆昕有官身，他被带到先帝面前。
那时司天台外正浓烟滚滚，兵卒将一箱箱自司天台抬出的书籍扔进火里。
先帝骑在一匹红鬃马上居高临下看着陆昕，手里的长刀还滴着血，燃烧的火焰映得先帝面膛发亮。
在听完兵卒解释后先帝并未对他露出鄙夷之色，而是伸手示意递上竹简。
先帝翻看一番，片刻后才问：“你是胤朝起居郎？”
陆昕不敢抬头。
他姓陆，名昕，年三十，胤朝最后一个史官。
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有在火里抢出来的十三份竹简，有三十五张脸、九十个名字、一百四十二条还没记完的事。
他还不能死。
他正待像从前一样跪下奉承。
“你可愿做朕的起居郎？”
同僚被活活烧死时陆昕不敢哭，书简抢不出来时他不敢哭，可就这一句话。
三十岁的大男人忽然软了腿，抱着竹简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先帝于陆昕有恩，有大恩，先帝不该死的不明不白。
陆昕哭得毫无征兆，他身边所有白胡子老头齐齐用讶异、嫌弃的眼光看着他，随即默不作声挪了挪位置。
人小姑娘一句话没说自己倒先哭上了，这是闹哪样。
丢人！
陆云深对上林乔疑惑的眼神，耳根一热，忙道：“性情中人，性情中人，林小姐莫要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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