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色软云浮于天际，在最后一缕霞光消失之前林乔迈步走进巷陌一家长生店。
“老板，来四副香烛。”
裘老棺被这声惊了一跳，他正比量棺木大小，悬在杉木上方的墨线险些弹歪。
他见来人是个红衣姑娘没好气道：“等着！”
裘老棺擦去手上墨迹，钻到后边柜子里好一番折腾才摸索出香烛。
他这铺子偏，来得人本就不多，清明一过缺的货都还没补上。
裘老棺忽然从柜后伸出个脑袋：“纸钱不要？”
“不要。”
裘老棺奇了怪了，谁家只买香烛不买纸钱的，眼见着天快黑了一个漂亮姑娘跑这犄角旮旯买香烛。
店内不算明亮的烛光映在林乔白净的脸上，这姑娘还穿一身红衣，裘老棺瞧着莫名打了个寒颤。
“二，二十文。”
林乔身上只带了点碎银，她掏出一块放在柜上：“不用找了，记账上，日后还来找你。”
暮风吹得木门吱呀吱呀响，林乔走后裘老棺张嘴咬了咬碎银，还好还好，是真的。
夜至，星子爬上夜空，银辉洒下淡淡霜色。
林乔一回云水院就让厨房备了桌酒菜，院子里只剩她一人。
今日经郑颖玉一提醒，林乔才想起往年谢沧澜每逢清明便会于长清观备上酒食，专供即将消散的游魂享用。
如今谢沧澜不在，合该由她这个小徒弟代劳。
林乔从箱箧中取出之前同义庄引魂所用一样的白烛放在饭桌上，不过没有符箓祛煞、不用红绳牵引，亡魂自能寻着彼岸花香而来。
紧接着又拿出从长生店买来的四副香烛分别置于厢房四角。
民间所用普通香烛无法通阴阳，却是鬼物最熟悉的味道，再配合通冥符使用，白烟弥漫之地阴阳可短暂相通。
林乔将一双崭新的鞋履放置门槛处——白烟即将弥漫的地方，继而弹了弹腰间引魂铃：“尹怀青，出来吧。”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逐渐在月下浮现，着松烟墨色长衫，男子过于清瘦以致颧骨微凸，褪色的竹节簪将长发半束，赤足而立。
是林乔从镜月湖带回的鬼魂，名尹怀青。
他朝林乔恭敬行了一礼：“请问姑娘唤某何事。”
林乔指向门槛处那双已被白烟缓缓漫过的锦履：“穿上，明日就带你去取包袱。”
尹怀青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足，察觉失礼忙躬身将衣衫往下扯了扯，抬眸时眼底不禁浮现一丝赧然和局促。
他再次作揖，身姿磊落：“抱歉，赤足无状，污了林姑娘的眼。”
林乔一双秀眉紧巴巴皱着，这鬼怎么比她哥还……体面。
不过……林乔忽然拧眉望向尹怀青脖颈。
若不用魂力修复鬼魂会一直保持死前最后一刻状态，随着尹怀青向下扯动衣领的动作，他脖颈处隐隐有几道青瘀。
“你把衣领再往下扯扯。”
！！！！
尹怀青立刻瞪着眼珠子飘向院子角落，双手交叉捂紧自己胸口。
几只夜鸟扑腾着翅膀从一人一鬼中穿过，尴尬的氛围逐渐在整个院落中弥漫。
尹怀青好似也察觉自己反应过大了些，最后在林乔面无表情的凝视下紧抿着唇，矜持地拉开衣领。
就一点点。
林乔忍无可忍，冲过去勾住衣领就是往下一扯。
脖颈上是一圈环状勒痕，暗紫色瘀痕在青白地脖颈间尤为突兀。
林乔松了手，一言难尽指向左厢房：“这段时日你就住那儿。”
尹怀青红着脸拢紧衣襟，飘飘荡荡走到檐下穿上鞋。
恰在此时无数道灵体从他身旁掠过，形形色色，近乎透明，像微风般卷过桌上的酒食又悄然离去。
淡淡花香随着轻烟逐渐弥漫，因这些灵体的动作白烟缓缓打着旋。
尹怀青下意识看向仍站在院中的林乔。
流萤扑打轻罗裙，月辉倾洒在她周身，如梦似幻。
缕缕微风席卷而来，撩过少女发丝又飘然离去。
尹怀青痴痴看着，突觉失礼连忙垂下眼眸。
目光触及脚下那双鞋时尹怀青忽然道：“林姑娘。”
“嗯？”
“多谢。”
……
翌日清晨
林乔再次来到积柳巷时郑颖玉已经提前等在门外，见人一来郑颖玉立刻亲亲热热迎上去。
“傅南怕夜长梦多，一早就去傅家了结那些破事，他说日后还得另寻个时间亲自谢你一番。”
想到这儿郑颖玉又擦了擦眼角的泪，不过一夜日子又有了盼头。
郑颖玉执起林乔的手拍了又拍，林乔今日穿着一身泛着淡淡珠光的月白陵裙，广袖轻舒，行走时若云雾流动。
落在郑颖玉眼里跟个下凡的小仙女儿似的。
越瞧越喜欢。
林乔在郑颖玉堪称慈爱的眼神中硬着头皮道：“郑姐姐，我们还是谈正事吧。”
郑颖玉早已备好待客的瓜果茶点，二人一同坐在林下小池旁。
林乔挑开放在桌上的深蓝色包袱看了看，只有几本被水洇湿的书册、路引以及几块碎银，的确是尹怀青的包裹。
郑颖玉见她一脸凝重：“乔妹妹可是与这包袱的主人认识？”
“你怎么捡到的。”
“前段时日我与人在镜月湖谈生意，宴席散去后我并未归家，而是乘着小船在湖中采莲子。”
傅南爱用莲子芯泡茶，她当时见那湖中莲子脆嫩，顺手摘些也花不了什么功夫。
“镜月湖因夜晚水中月色如明镜而闻名，因此周遭并未点燃灯火，湖面只有一艘亮堂的画舫在飘荡。包袱就是自那艘画舫扔进水中，我当时恰好在附近便将包袱捞了起来。”
“画舫？郑姐姐可知那日还有谁举办宴会？”
郑颖玉拧眉细细思索一番：“捡到包袱后没几日就是春闱揭榜，据今已过了好些时日，我记不太清。不过镜月湖附近没什么酒楼，京中人若想在镜月湖举办宴会只有湖上画舫一个选择。”
她当时借着小船上的烛火翻看了路引，是个二十出头赴京赶考的学子，出身江南。
原本打算第二日直接交由官府，结果碰上傅南病发，她又要忙生意又要忙着照顾人，什么包袱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林乔点头，收拾好后将包袱拎在手心：“多谢郑姐姐，改日再来找郑姐姐玩！”
“欸！你不留下吃个饭再走？”
林乔直接翻墙而出，声音从墙外传来：“今日游街，我赶着去凑个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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