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南身上的鬼婴不同。胎死腹中本就含有怨气，连人世都不认可他们的存在，又无灵智，只会凭本能缠上与他们有因果纠缠的人，直到宿主气绝彻底了结因果，鬼婴才会消失。”
郑颖玉一听顿时腿脚发软，晴天白日只觉周身冷得发慌：“什么……叫他们，但傅南当初染上病症才十岁出头啊，他一个孩子能做什么。”
林乔转移话题，看向同样面色惨白的傅南：“带我去你从前住的地方。”
……
偏僻、荒凉、简陋。
这是林乔对傅南院子的第一印象。
一间主屋两间耳房，青石板缝里杂草丛生，墙角的水缸早已爬满青苔。
风卷着枯叶从三人身前刮过，谁能猜到这竟是傅家大公子住了九年的地方。
郑颖玉心头又是一酸。
当初傅南借着守孝名义将婚期拖了三年，到后来郑颖玉才知道傅南不想让她进傅家这个狼窝，所以花了三年时间脱离傅家后在积柳巷娶的她。
从前如非必要傅南从不带她回傅家，就算回家也只住客房，当时她以为傅南只是不受待见，没想到比她想象中的过得还惨。
林乔听着熟悉的抽泣声决定埋头老实干活，离这夫妻二人远些。
傅淮恰好赶来，傅南自成亲后回家次数屈指可数，这是他头一次主动带郑颖玉回家，难保不是在算计什么。
但他只看到那红衣少女在院中上下翻找。
傅淮眉头一皱：“傅南，你怎么什么人都往家带。”
傅南拍哄着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
“关你屁事。”
郑颖玉也不哭了，抬头就对上傅淮怒气正旺的脸，嘴一瘪：“傅南，他好丑。”
进屋找了一圈刚出来的林乔恰好听见这句话，脚步一顿。
只见傅南又把郑颖玉头按在胸口：“乖，咱不看他。”
神色坦然，唇角微勾，一脸享受。
林乔啧啧称奇，这夫妻二人当真是走哪儿都恍入无人之境。
这时，她目光忽然落在他们二人身后——进门处那棵约两人高的石榴树上，枝叶繁茂，朱红花瓣缀满枝头，榴光照眼明。
方才进门时背对着一直没瞧见，院子里其他树长得可没这么茂盛。
傅南也随之望去，解释道：“那棵树早在我住进这间院子前就有了。”
他记得从前家中最常见的就是石榴树，奶娘说是傅夫人吩咐种下，寓意多子多福。
想到此处傅南突觉后脊发凉，多子……但一棵石榴树能做什么。
林乔直接拿过靠墙的花锄在树下径直挖了起来。
这事她熟得很。
傅淮自打进了这间院子眉头就没松过，见那姑娘在树下挖开一个坑就趴在地上嗅，直接道了声不成体统。
郑颖玉翻了个白眼：“二弟榻上那么多人，谁有你体统。”
“郑颖玉！”
郑颖玉指着傅淮鼻子骂：“不成体统，不知道要叫大嫂啊！”
这时
“找到了。”
林乔身前坑洞里挤满各色沾染泥土的碎布，她直接挽起衣袖一边小心拨开碎布上的泥一边道：“取块干净白布来。”
郑颖玉脑子灵活，往四周打量一番直接跑进屋扯下傅南从前床榻挂着的素白帐帘，整整齐齐铺在林乔身侧。
傅南也蹲在一旁：“这……有什么问题吗？”
傅淮看着这一幕只觉荒唐，他挠头来回走了几圈，最后看向神情认真严肃的傅南：“你们疯了吧！”
眼见着真相要浮出水面，郑颖玉嫌傅淮吵直接让院外的打手把他拖出去，顺手紧闭院门。
林乔小心翼翼挑起碎布置于白布上，蹲在一旁的夫妻二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白布一衬，每片碎布上那一抹红格外明显，林乔一眼便认出，那是她从前接触最多的东西——朱砂。
不易腐坏，被朱砂浸透的布料也会比寻常布料坏的慢些。
傅南察觉林乔的用意，努力把碎布展开拼凑起来，也拼凑起这迟了十八年的真相。
“南，兴，七，冬，廿三，寅，乙，辛。”
傅南，昭兴七年冬月廿三寅时生，乙未年，己卯月，辛酉日，庚寅时。”
齐嬷嬷曾无数遍告诉过他的生辰，她说旁人记不记得大郎生辰不要紧，只要大郎自己记得。
起初几年还有人提醒傅夫人傅家大郎生辰，但提醒那些人无一例外皆被扫地出门，因为他的生辰是傅夫人最痛苦的日子，自此再无人敢提及。
傅家上下好似都遗忘宅院里还住着位傅大郎，更何况是微不足道的生辰，幼时只有齐嬷嬷会偷偷为他煮上一碗长寿面。
族谱上只记着他的出生年月，齐嬷嬷在他六岁那年就被赶出傅家，世上除了成亲时阿玉见过他庚帖上的生辰八字，还有谁会记得这么清楚……还有谁能在他十岁时就将他的生辰八字埋在石榴树下……
傅南俯首跪地，掌心死死按在白布上，眼前斑驳的朱砂字迹像是活了过来一滴滴往下淌着血。
“傅南，傅南。”郑颖玉抱紧浑身颤抖的人，哭着道：“别怕别怕，我在呢。”
傅南垂头低语，滚烫的泪坠在朱砂上，原本模糊的赤红字迹越发明显：“她就这么恨我吗……我不奢求她爱我，我已经尽量避着她了……
“她为何还是不肯放过我！”
“她以为我很想从她肚子里爬出来！有给过我选择的机会吗！明明是傅康安的错凭什么都归咎到我身上！”
傅南急促喘息，一句句控诉似要将心底翻涌的悲愤道个干净。
傅淮傻愣着坐在墙头，他这是头一次见傅南情绪如此失控。
从前无论母亲如何冷遇，又怎么把他闯的祸扣在傅南头上，傅南脸上永远都是那副无动于衷的表情。
母亲每到那时总会暗自垂泪，说她当初生傅南时一脚踏进鬼门关，没想到生出一个冷心冷肺的怪物，连带着他也不喜这个兄长。
傅淮突然有些糊涂，傅南好似……没有那么冷心冷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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