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玄的魂火虚影则愈发凝实,甚至开始散发出一种诡异的“生机”。他所授的“幽冥感知”不断深化,扩展到对“灵魂结构”、“执念解析”、“轮回痕迹”的辨识,乃至如何利用生死之间的“缝隙”进行最极致的隐匿或穿梭。亡神道的禁忌秘辛,他亦毫无隐瞒。
他们都在倾尽所有。
如同即将燃尽的蜡烛,拼尽最后一丝蜡油,只为让那簇火苗——哪怕它正在被黑暗吞噬——能多亮一瞬,能看清多一寸前路。
凤筱……在学习。
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与专注在学习。
她的意念投影在时空与幽冥的洗礼下,变得越来越凝实,甚至开始自发地演化出一些模糊的、介于桃花、沙漏、骨铃之间的奇异符文虚影。
她的本体在桃源境中,早已七窍渗血,月白深衣被冷汗和淡金色的血迹浸透,贴在瘦削的身躯上。她的身体时而冰冷如万载玄冰,时而滚烫如熔岩核心,那是体内力量在激烈冲突、适应、试图兼容新“知识”的表现。颤抖从未停止,有时剧烈到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
但她没有睁眼。
没有停下。
没有发出一声痛哼。
她只是坐在那里,如同最虔诚也最偏执的学徒,将师父们渡来的一切,不管能否理解,不管是否冲突,不管带来多大痛苦,全部囫囵吞下,强行烙印在识海深处,烙印在那座正在无数冲突与破碎边缘、艰难维持着的、微小的“心台”之上。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地学。
或许只是因为在最初那一刻,火独明那句“你肯学,我教便是了”的温柔与坚定。
或许只是因为那一点“好想回去”的模糊悸动。
或许……只是为了在这片彻底绝望的黑暗里,抓住一点“不同”的东西,证明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
往生咒的完整经文,早已熟稔。
筑台之法,初具轮廓。
时云与朱玄所授的观想、感知、乃至种种触及规则本质的秘术,如同无数碎片,在她那混沌的识海中沉浮、碰撞,试图找到与往生咒、与她自身力量共存的方式。
这个过程,痛苦万分,希望渺茫。
如同在无尽的寒夜里,用冰屑和残烬,试图点燃一堆篝火。
但她没有停。
……
桃林的花雨,不知何时,变成了红色的。
那是火独明本源消耗过度,心象之境开始不稳、渗入现实血迹的征兆。
时空缝隙中,时光之沙的流淌,出现了凝滞与倒卷的异象。
时云的身影,淡得几乎透明。
幽冥感应的那头,朱玄魂火的“生机”中,开始透出衰败与寂灭的气息。
他们,真的“薪尽”了。
而凤筱,依旧在学。
更加努力地学。
仿佛要将师父们即将熄灭的“火”,全部吞入自己那片黑暗的深渊里,哪怕……只是徒劳地保存一点余温。
……
又是不知道几天过去了……
桃花依旧落着。
火独明坐在那株最古老虬结的桃树下,绯衣松松披着,望着漫天纷扬的花雨,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旧诗——“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他笑了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送到唇边。
酒是桃花酿,取自这心象之境最深处的一口灵泉,再以他本命真元温养了不知多少年。这酒,他自己从不舍得喝,每次都是斟满,推给对面那个总是疏离淡漠的徒弟。
她之前每次都抢着喝。
今日,他自己喝了。
酒液入喉,本该温润绵长,带着桃花清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可他尝到的,却是满口的苦涩与枯槁。
他放下酒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执伞笑看红尘,曾经拈花戏弄风云,曾经点出一缕春风,便可让枯木逢春、朽骨生肉。此刻,却在微微颤抖,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灰,皮肤下的脉络,清晰得有些刺眼,流转的桃色光华,稀薄如烟。
他又看向四周的桃林。
那些灼灼其华的桃树,不知何时,开始落叶了。不是一树一树地落,而是一点一点地,从最边缘的枝条开始,叶子悄然发黄、卷曲、飘零。落英依旧缤纷,但落下的花瓣里,多了许多枯萎的、暗沉的褐红色。
这是他心象之境的“桃林”——红雨。
是他毕生修为、道心、乃至生命力的具象化。
桃树落叶,意味着……
他微微一怔,随即又释然一笑。
“原来如此。”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花雨声掩盖。那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甚至没有太多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一丝极淡的、对这片桃林的不舍。
其实早该察觉的。
从决定倾囊相授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往生咒的传授,看似只是经文与心法的引导,实则远不止于此。他以“醉春风”为引,强行在凤筱那片吞噬一切的混沌识海中,构筑“心台”的雏形。那过程,如同一盏烛火,试图照亮一片深渊。深渊固然照不亮,但烛火每靠近一分,自己便消耗一分。更别说,他还将“醉春风”的所有感悟、所有秘法、所有关乎他这条“道”的根本,都毫无保留地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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