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座山,韩逸梦隐约听见有人在耳边念叨。
“……每日提升百分之零点一……九百日……当前修复百分之三……”
是道影。声音平得跟念账本似的。
他心想:哦,我还活着。就是这修复速度,比老吴算假账还磨叽。
然后意识又沉进黑暗里。
不知过了多久,有温润的气息包裹住元婴,像泡在温水里。鼻尖嗅到安神香的味道,还有……嗯,林小棠本命丹气特有的那股清苦味。
她肯定又在心里骂我。
韩逸梦迷迷糊糊地想。
洞府外的声音时远时近。
吴有道的嗓门最大,哪怕隔着石门也漏进来:“……孽徒!睡得倒香!知道为师这躺椅多硬吗?租金一天三灵石!等你醒了十倍赔我!”
接着是周毅压低了的声音:“吴师伯,您小点声……”
“小声什么小声!我骂自己徒弟还要报备?”吴有道的声音更响了,“再说了,我这是用声波疗法刺激他脑仁儿!你们懂个……哎哟疼疼疼……”
“师伯,该换药了。”林小棠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换就换,你手轻点……这药真苦!丫头你是不是把三天的黄连浓缩成一碗了?”
“良药苦口。”林小棠语气平淡,“再说,您刚才骂得中气十足,看来药效不错。”
吴有道哼哼唧唧,没声了。
韩逸梦在黑暗里想笑。老吴果然命硬。
又不知过了多久,洞府外窸窸窣窣的。
周毅似乎在跟谁说话,声音透着无奈:“王道友,这养魂草太贵重,您还是……”
“周队长!”是王小二的声音,听着还挺精神,“我家祖传的,攒了八十年!当年我渡劫失败,是韩师兄的渡劫险救了我!现在他不就是元婴裂了吗?养魂草专治这个!您要不收,我就跪这儿不走了!”
“别别别……我收,我收还不行吗?”
“这才对嘛!哦对了,我还有个主意——”
王小二的声音兴奋起来,巴拉巴拉说了一堆什么“祈福会”、“愿力温养”、“人多力量大”。周毅似乎被他说动了,两人嘀嘀咕咕商量细节。
韩逸梦心想:王小二这伤看来好得差不多了,都有心思搞组织了。
又过了一阵,外面传来爪子刮石板的声音,“刺啦刺啦”的。
一个磕磕巴巴的神念传进来,听着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恩……人……吃……好……”
穿山甲族长?
周毅的声音带着笑:“族长,这地脉灵果是您族中至宝,太贵重了。”
“恩人……救全族……果该给。”那神念很坚持,顿了顿,又补充,“甜……好吃。”
韩逸梦感觉自己的嘴角在意识里抽了抽。穿山甲都觉得甜,那得多甜?
林小棠的声音响起来,难得温和:“周毅,收下吧。这份心意,比灵果本身更贵重。”
她停顿了一下,轻声说:“替我谢谢它们。”
外面安静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韩逸梦的元婴像泡在温水里的茶叶,慢慢舒展开。道影每日准时播报进度,但语气开始有了微妙变化。
“昏迷第四十五日。元婴修复进度:百分之二十二。”
“特别备注:实验区自发性祈福活动规模持续扩大。目前每日参与修士:约八千人。产生愿力总量:约等于一名元婴初期修士三年苦修。”
“二次备注:此数据模型正在冲击本座对‘群体性非理性行为’的原有认知。本座需要更新数据库。”
韩逸梦在黑暗里“听”得津津有味。道影居然被整不会了?
又过了一阵,吴有道开始在外面开“单人吐槽大会”。
“孽徒啊,你知不知道你那规则周边卖脱销了?《韩逸梦语录》精装版,现在黑市炒到五百灵石一套!为师含泪帮你赚了十万灵石,抽三成不过分吧?”
“你那《规则道典》才写三卷,说好的十卷呢?赶紧醒,醒了自己写!为师代笔要收润笔费的!”
“对了,百花谷那个新来的丹修小子,天天往林丫头那儿送丹药。虽然林丫头看都没看全扔库房了,但长得是真俊啊……”
石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小棠的声音冷飕飕的:“师伯。”
“啊?我在帮这孽徒做危机意识唤醒治疗!”
“您的药,加倍了黄连。”
“别啊丫头!我错了!那小子丑!丑得惊心动魄行了吧!”
韩逸梦在意识深处笑得元婴直颤。老吴这嘴,迟早要遭报应。
昏迷第九十七天。
道影的播报带上了点……怎么说呢,生无可恋的味道。
“修复进度:百分之四十一。”
“愿力温养效率持续提升。新增变量:穿山甲族地脉共鸣祈福、灵鸟族晨鸣祷祝、甚至实验区三家酒楼联合推出‘祝韩管理员早日康复’限定套餐,每售一份捐一灵石入祈福基金……”
“本座无法理解。根据《三千界众生行为模型》,个体对权威者的情感投射不应达到此阈值。”
道影沉默了很久,久到韩逸梦以为她死机了。
然后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韩逸梦从未听过的困惑:
“他们为什么……这么在乎你?”
韩逸梦也想问。
但他现在更想醒过来,亲口问问那些送千纸鹤的孩子、送玉佩的老妪、排队祈福的修士,还有那群非要给他塞甜果子的穿山甲。
哦,还得问问老吴,那十万灵石抽三成是不是太黑了。
以及……看看林小棠是不是真的把别人送的丹药都扔库房了。
意识渐渐清晰。
元婴的裂痕还在,但已经不那么疼了。包裹着他的愿力温暖又踏实,像无数双手轻轻托着。
他听见林小棠坐在床前,用温毛巾擦他的脸。动作很轻。
她小声嘀咕,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他商量:
“吴师伯说你再不醒,他就把你囤的规则玉简全卖了。”
“周毅把巡逻队带得不错,但新来的队员老背错条例,气得陈雪要开补习班。”
“穿山甲族长又送了一颗果,比上次还甜。我炼成丹了,等你醒了一起吃。”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大家……都挺想你的。”
韩逸梦感觉自己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微。
但林小棠的手瞬间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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