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日,清晨五点,纽曼城西门外。
晨雾尚未散去,灰蒙蒙地笼罩着田野。然而这片本该寂静的城郊荒地,此刻却已人声鼎沸。
三千余人——男人、女人、须发花白的老人,甚至半大孩童——沿着田埂排成蜿蜒的长龙。他们手中的农具五花八门:崭新的铁锹是从格罗夫仓库缴获的制式货,刃口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磨损严重的锄头是自家带来的,木柄被手掌磨得光滑;还有些是用旧门板改成的耙子,粗糙却实用。所有人都穿着最破旧的衣裤,裤腿用草绳扎紧,袖口高高卷起。
艾琳娜·沃尔科夫——人们更习惯称她为“沃尔科夫同志”——站在田埂高处的一个土堆上,手中握着铁皮喇叭。她的声音穿透晨雾,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同志们!今天是我们‘春耕突击计划’第一天!任务很简单——”
她手臂一挥,指向东方:
“把这片荒地,变成能养活我们的粮田!”
晨光正从地平线渗出,照亮了眼前这片土地:约五百亩的缓坡地,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和纠缠的灌木丛。三年前这里还是农田,但围城期间,城外的农民要么逃难,要么被强征去修城墙,土地便荒芜了。
“分三组!”艾琳娜继续喊道,声音干脆利落,“第一组,清障!把灌木、树根挖掉,石头捡出来堆在田边!第二组,翻地!男人用铁锹深翻一尺,女人用锄头碎土!第三组,修渠!清理那边废弃的水沟,接上老水渠!”
人群迅速动了起来。没有监工呵斥,但每个人都自发地找到了位置。男人们三五成群,用撬棍合力撬动顽固的树根;妇女们排成横排,锄头起落,泥土翻飞;老人们带着孩子,将翻出来的石块捡到柳条筐里,抬到田边垒成齐整的矮墙——谢尔盖说过,这些石头将来可以用来铺路、修建房屋。
维克多·艾伦也在人群之中。他没有站在高处指挥,而是和三名年轻战士一起,正在对付一棵碗口粗的枯死橡树。树根扎得极深,四人轮流用铁锹挖了半个多小时,才将主根周围的硬土刨开。
“一、二、三——起!”
四人同时发力,枯树轰然倒地,盘结的根须带起大团黑色泥土。
维克多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手掌已经磨得通红,明天肯定要起水泡。但他没有停歇,抄起铁锹继续清理树坑里的碎根。
旁边田埂上,几个老农蹲在那里,一边抽着自家种的土烟,一边低声议论。
“瞧那个小伙子,挖地的架势不对,光使胳膊劲,费力气。”一个缺了颗门牙、脸上刻满风霜皱纹的老头说道,他叫老奥列格。
“还有那个姑娘,锄头举太高,落下来就没力道了。”另一个裹着破头巾的老妇人附和。
但他们只是小声议论,没人上前指点——这些是“苏维埃的同志”,他们心里有些怯。
维克多听见了。他放下铁锹,走到田埂边,在老农们面前蹲下,伸出磨红的手掌,语气诚恳:“几位老人家,请指点指点。我们都是城里长大的,没怎么摸过农活。”
老农们愣住了。老奥列格犹豫片刻,接过维克多递来的铁锹,走到那个只挖了一半的树坑前。
“你看啊,同志。”他示范起来,动作缓慢而清晰,“不能直着往下杵,得斜着插进去,脚踩这儿——”
铁锹以巧妙的角度斜插入土,脚踩锹肩,腰身一拧,一大块板结的泥土便被轻松撬起,动作流畅省力。
“这样……省一半力气。”老奥列格把铁锹递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粗糙的手。
维克多依样尝试,果然轻松许多。他露出笑容:“老人家怎么称呼?”
“奥列格,就叫老奥列格吧。”老头说,“以前是城外佃农,给劳伦斯老爷种地的。”
“奥列格同志。”维克多郑重地握住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您愿不愿意当我们的‘耕种顾问’?教教这些城里同志怎么侍弄土地。我们管饭,还给您计工分。”
老奥列格的眼睛骤然亮了:“真……真的?我这种老佃农,也能当‘顾问’?”
“能。”维克多肯定地说,“在这里,谁有真本事、谁愿意传授,谁就受尊敬。”
从那天起,田埂上多了几十位像老奥列格这样的“老把式”。他们不再只是蹲在田边观望,而是走进田里,手把手地教年轻人如何握锄头、如何辨别土质、如何修整田垄。许多老人起初有些拘谨,但教着教着,佝偻的腰背渐渐挺直了——一辈子被人呼来喝去,称作“老废物”,如今突然成了受人尊敬的“老师傅”,这种从未有过的体验,让他们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微光。
三天后,同一片田野。
荒地已然换了模样。杂乱的灌木丛被清除一空,土地经过翻整,黝黑的土壤在春日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田边新垒的石头矮墙整齐划一,废弃的水沟被清理疏通,连接上半淤塞的老水渠,清澈的水流正汩汩地涌入新挖的引水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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