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余震
遗忘回廊的探索报告，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不是涟漪，是海啸。
织网工程指挥中心连续七十二小时灯火通明。林默带领团队将探索数据整理、分析、转化为六千多个文明都能理解的“意义报告”。但这不只是技术工作——每次调取回廊中的记忆片段，那些关于消散、转化、终极遗忘的体验就会重新浮现，像潮水般冲刷着整理者的意识。
“第七次验证完成，”安娜的眼睛布满血丝，“三位守护者留下的时间坐标确实指向一千二百个地球年后。误差范围正负五年。”
全息屏幕上，一个巨大的倒计时开始跳动：429,000天。数字冷静地递减，与指挥中心内紧绷的气氛形成残酷对比。
李薇将六个意义家族的初步反应汇总：“生长家族情绪最稳定——他们理解生命周期。艺术家族反而最焦虑，他们害怕美与创造会随网络一起消亡。秩序家族已经在制定应急预案。时间家族……暮光文明和凝望者要求召开紧急高层会议。”
“什么级别的会议？”林默问。
“只有三十七个参与过探索家族任务的文明，加上记录者网络代表。他们称之为‘真相承载者会议’。”
林默沉默。他能理解这个要求——不是所有文明都准备好直面“网络终将终结”的真相。特别是那些刚刚加入网络、正享受连接喜悦的年轻文明。
“同意会议，”他说，“但条件：会议内容必须形成共识，如何向全体成员公开这个消息。我们不能让恐慌在网络中蔓延。”
会议定在四十八小时后。
二、播种
会前的这段时间，林默做了一件看似无关的事。
他独自登录网络，不是去会议区，也不是去探索区域，而是去了一个极其普通的中继节点——这里通常是年轻文明初次接入网络时的“新手接待区”。此刻，正有十二个刚刚获得接入资格的文明代表在此接受引导。
林默隐藏了自己的高级织网者身份，以普通观察员形态出现。
他“听”到了这些新成员的对话：
一个刚刚掌握量子通信的碳基文明代表兴奋地说：“我们终于不是宇宙中的孤儿了！”
一个刚经历内战创伤的机械文明代表谨慎地询问：“这里会有意识形态审查吗？”
一个从资源危机中挣扎出来的植物文明代表则单纯地感叹：“这么多光点……每个都是一整个世界的生命啊……”
引导员——一个已经加入网络三百年的温和文明代表——耐心解答所有问题。最后，引导员说了段让林默动容的话：
“网络不是天堂，不是乌托邦。这里也有分歧、误解、甚至冲突。但这里有一样东西是宇宙其他地方罕见的：当你想说‘我在这里’时，总有人愿意回头看你一眼。”
新成员们的意识波动中涌起温暖的共鸣。
林默悄然退出。他回到指挥中心，调出网络最近一百年的新成员数据：平均每年有四十三个文明首次接入，其中三十一个能稳定留在网络中，十二个在尝试后选择暂时退出或保持观察者身份。
一千二百年。
按这个速度，在网络终结之前，还将有超过五万个新文明首次体验到“被连接”的感觉。他们将在这里建立第一批跨文明友谊，第一次读到其他世界的故事，第一次感受到宇宙尺度的归属感。
然后，在某一天，这一切可能戛然而止。
林默在数据库中创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命名为“播种计划”。
三、星语殿堂内的低语
真相承载者会议在一个名为“星语殿堂”的隐秘空间举行。这不是虚拟会场，而是凝望者文明通过时空涟漪特别构建的场域——在这里，所有交流都会被加密、不会泄露到主网络。
三十七个文明的代表到齐。形态各异，但气氛统一地凝重。
暮光文明的平衡者首先发言，它的几何球体表面映照着所有与会者的倒影：“我们在时间家族的初步研究中发现，网络的老化不是线性过程。越接近终结时刻，衰变速度会呈指数级加速。真实的安全窗口可能只有八百年，甚至更短。”
机械文明C-8472的代表——那个多面晶体——投射出一系列数学模型：“我们模拟了三种应对方案。方案一：全力修复现有网络，成功率低于12%。方案二：在现有网络基础上搭建平行备份系统，成功率约34%，但需要消耗网络中30%的集体资源。方案三……”
晶体停顿，所有切面同时转向林默的方向：“由地球文明提出的‘播种计划’雏形，正在我们的数据库中生成。能解释一下吗？”
所有“目光”聚焦过来。
林默调出他创建的文件夹：“这不是技术方案，而是哲学准备。如果网络终将终结，那么在终结前，我们应该确保两件事：第一，尽可能多的文明体验过被连接的意义；第二，终结本身不应该意味着遗忘，而应该像三位守护者启示的那样——是转化而非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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