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穿靴子,而是换上了一双鞋底柔软、走起路来几乎无声的、深色鹿皮短靴。这双鞋,也是他之前以“在室内散步更舒适”为由,让老约翰准备的。
穿戴整齐,他走到那面镶嵌在衣橱门上的、光可鉴人的落地镜前。镜中映出一个身形颀长、脸色苍白、眉眼间却带着一种奇异冷静的青年。深色的猎装让他看起来比平日家居时多了几分锐利,却也巧妙地融入了窗外昏暗的天色阴影中。他抬手,将略有些散乱的银色长发,用一根最普通的黑色皮质发带,在脑后随意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紫黑色眼眸。
然后,他做了一件极其大胆、也极其关键的事。
他走到书桌旁,从那个存放“信纸”的抽屉最深处,摸出了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暗褐色的粉末。这是他之前利用“散步”时,在庭院角落无人注意的灌木丛下,偷偷收集、晾干、并简单研磨过的几种常见植物的混合粉末——主要是橡树皮、铁线蕨和苦艾。这些东西本身没有魔力,也非违禁品,甚至常被用作廉价的染料或简陋的驱虫剂。但将它们按照特定比例混合后,形成的暗褐色粉末,具有一定的吸湿和掩盖气息的作用,更重要的是,其颜色与他此刻深色的猎装和昏暗的环境,能够形成一定程度的视觉混淆。
他走到门边,再次确认门外动静。然后,他蹲下身,用指尖捻起一小撮粉末,均匀地、极其仔细地,涂抹在自己鹿皮短靴的鞋底边缘,以及猎装外套的袖口、下摆等可能在行动中与门框、墙壁或植物发生摩擦的部位。粉末很细,附着性不错,很快就在深色布料上形成了更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污渍阴影,进一步削弱了他服饰在黑暗中的轮廓感。
做完这一切,他将剩余的粉末重新包好,藏回原处。然后,他走到窗边,再次拉开那道缝隙。
风雨更加猛烈了。冰凉的雨雪被狂风卷着,从缝隙中扑面打来,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湿润。庭院里的魔法路灯在狂舞的雨雪中光芒摇曳,明灭不定,将那些光秃秃的树枝投下扭曲狂乱的、如同鬼爪般的影子。
就是现在。
利昂深吸了一口那混杂着雨雪清冷和尘土腥气的空气,让冰寒的感觉充斥肺腑,强迫自己最后一丝可能因紧张而产生的躁动彻底平息。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如同万年玄冰般冷静、锐利、不含丝毫情绪。
他最后扫视了一眼房间。书桌上写到一半的信件,凌乱的文具,床上随意搭着的家居服,一切都维持着一个“临时离开片刻、很快会回来”的假象。壁炉砖缝中的纸片安然无恙。小折刀在他猎装内侧一个特制的、极其隐蔽的小皮鞘中。他没有携带任何魔法物品,没有任何能直接暴露身份或意图的东西。
然后,他不再犹豫。
他走到客房内侧、与主卧相连的那面墙壁前。这面墙并非承重墙,后面是仆役专用的、一条不常用的、连接东西两翼的狭窄服务通道。这条通道的存在,是他在一次“散步”时,无意中听到两个老仆役低声交谈时得知的。通道的入口在主卧那边有一个暗门,但在客房这边,对应的位置,是一组嵌入墙壁的、带有繁复雕花的装饰性壁板。
利昂走到这组壁板前,伸出手,指尖在那些冰冷光滑的木雕花纹上,缓慢而精确地移动、按压。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在演奏一首无声的乐曲。他是在根据记忆中那两个老仆役模糊提及的、关于“老伯爵时期为了方便夜间侍从、在某些房间设置了隐秘的仆人门,后来大多封死了,但机关可能还在”的只言片语,结合这面墙壁的结构和壁板雕花的特点,进行着试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风雨声似乎成了唯一的背景音。他的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依旧专注,手指稳定。
终于,当他将指尖按压在一块雕刻着藤蔓缠绕箭矢图案的壁板中心、那枚不起眼的、仿佛只是装饰的箭镞浮雕上,并按照某种特定的角度和力道,向左旋转、再向内按压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寂静的房间中清晰可闻的、机括松动的声响,从壁板内部传来。
利昂的心猛地一跳,但他强行控制住,没有立刻动作。他保持着按压的姿势,侧耳倾听。没有任何警报声,没有魔法波动的异常,只有壁板内部传来一阵细微的、仿佛齿轮转动的“沙沙”声。
几秒钟后,他面前的这块大约半人高的壁板,如同被无形的手推动,悄无声息地,向内旋转,滑开,露出了后面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散发着淡淡尘埃和旧木头气味的狭窄洞口。
成功了。
这条尘封已久的、或许连玛格丽特姨母和艾丽莎都未必知晓其确切存在的仆人通道,被他找到了入口。
利昂没有丝毫耽搁,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布置的房间,然后,毫不犹豫地,侧身,弯腰,钻进了那个黑暗的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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