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顺治的背影消失在猎宫的晨雾时,锡兰岛东南的海面上,也在酝酿着另一场的生死抉择。
腊月二十二,寅时三刻,锡兰岛东南海域。
炮声传来时,郑嵩正在尾楼喝着早已冷透的姜茶,茶汤在粗陶碗里晃出细密的涟漪,一圈圈撞在碗壁上。
他放下碗起身走到舷边,大风带着雨沫抽在脸上,格外湿冷。
西北方向,海天交接处,几簇橘红色的闪光明明灭灭,闷雷般的声响滚过海面,比真正的雷声更沉实。
“老爷那是炮火。”老陈跟过来,缺了半块的左耳,在风里微微抽动。
他在海上四十年,什么样的声响都听过。
“听这动静,是咱们的船在拦小快船,钻得急..炮就打得密。”
腓特烈·威廉裹紧那件,早已湿透的深褐色羊毛外套,金发紧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他望着那片闪烁的光,蓝眼睛里映着远方的火光,深得像不见底的潭。
郑嵩盯着看了约莫半盏茶时间。炮火闪烁的节奏在变,时而密集如雨,时而稀疏如梆。
有两次火光特别亮,映出几个模糊的船影,在波涛间摇晃交错,他放下望远镜沉声下令:“全队转向,东南偏南,满帆能跑多快跑多快。告诉‘安澜’和‘顺风’,跟紧不许点灯,咱们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老爷,要不要挂信号旗表明身份?”大副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胡须上水珠串成了线。
郑嵩已经走向舵室,头也不回:“挂了给谁看?赢了的那边,说不定正缺战利品补损失,咱们这说到底是私货,不必冒险。”
命令在风雨中迅速传达,三艘满载的货船——体型最大的“镇波号”,稍小的“安澜号”和“顺风号”——如同三头受惊的巨兽,在海面上笨拙的划出弧线。
帆索“嘎吱”作响,硬帆吃力地扭转角度,船身倾斜,甲板上的积水“哗”地流向一侧。炮火与死亡被抛在身后右舷,渐渐远了,那闷雷般的声响也被风雨声盖过。
但风似乎更急了,能见度降到不足半里,放眼望去只有铅灰色的雨幕,墨黑的海水,以及自家船队模糊的影子。
船在浪里颠簸,每一次从浪谷爬上浪峰,都能感到龙骨发出的呻吟。
这样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光微熹时,暴雨终于渐歇,但海面涌浪未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
就在这时,了望哨的喊声打破宁静。
“右舷!一点钟方向!有船!是……破船!要沉了!”
尾楼上的人全都转过头去。郑嵩抓起望远镜,老陈和威廉也同时举起各自的镜筒。
只见一艘中型双桅帆船,像被海兽啃噬过的尸体,歪斜着在涌浪中挣扎。
它的主桅齐根折断,只剩一截狰狞的木茬指向天空,断口处支棱着惨白的木刺。
前桅也歪了,帆布破烂地垂挂着,在风里无力地扑打,船身有好几处可怕的凹陷和裂缝,木板翻卷起来,露出里面黑黢黢的腔子。
海水正从各个破口疯狂涌入,每一次涌浪抬升船体,都能看到更多惨白的内部结构暴露出来,然后又随着船体下沉被海水吞没。
甲板上,十数个人影死死扒着任何能抓住的东西——断裂的桅杆基座、绞盘、舱口边缘。
他们朝着“镇波号”的方向,拼命挥舞着早已破烂的衣物,嘴巴大张着却听不见呼喊,只有无声的绝望扑面而来。
“救不救?”老陈回头,刚刚经历战区边缘的擦肩,所有人神经就像绷紧的弓弦。
郑嵩没立刻回答。他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镜头晃动,勉强对准那艘破船。
距离还远加上涌浪颠簸,看得并不真切,但甲板上那些人影的轮廓渐渐清晰。
他们聚在一起似乎围着几个人,他镜头定格在那个被两人架着,站在相对高处的白发老者身上。
老者衣衫破烂,白发散乱贴在额前脸颊,他正朝“镇波号”这边望来。
即便隔着镜片水汽,郑嵩看不清对方的眼神,可那一瞬间,他莫名觉得后颈有些发毛,像是被什么给盯上了。
“靠过去。”他放下望远镜做出决定。
“慢车,保持距离。‘安澜’、‘顺风’警戒,炮手就位,火铳手上甲板,准备钩杆绳索不许主动接舷,威廉先生,你仔细看看。”
威廉早已抓着望远镜凑在眼前,眉头慢慢锁紧拧成一个疙瘩。
...........
“镇波号”开始缓缓转向,小心翼翼地靠近那艘垂死的破船,船体倾斜已超过三十度,每一次涌浪打来,船体都发出解体般的呻吟,倾斜角度也肉眼可见地增大。
甲板上的人似乎看到了希望,挥舞得更用力了,有人甚至试图站起来,差点滑倒。
郑嵩示意水手用铁皮喇叭喊话,让对方放下还能用的小艇分批过来,破船上的人慌乱了一阵,终于解下一艘尚算完整的小艇。
小艇在汹涌的海浪中犹如一片落叶,被浪头抛起又砸下,船上的人死死抓着船舷,面色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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