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萨克丹布声音一如既往沉稳,可提到福康安时,眼底却多了一层极深的敬意:
“爵爷给了我们活路,也给了我们能够堂堂正正站在人前的身份。从那以后,我兄弟二人便跟在爵爷身边。”
“救命之恩,传艺之恩。却是刻骨铭心。”
王拓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难怪你们二人的拳路会这样相合。”
望着二人,心中却并没有因为听到这些而轻松。
相反,那些零碎的话像几枚落入水面的石子,在他心底一圈圈荡开。
福康安平日里偶尔露出的沉默,提及旧人旧事时那些欲言又止的语气,还有乌什哈达与萨克丹布面对王拓遇险时近乎不计性命、前程的护持……这些事情,原本只是散落在各处的细节,如今忽然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到了一处。
他隐约觉得,自己距离某个旧日秘密已经不远。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雾里看花无从琢磨。
有些秘密不是不知道便好,而是必须等它自己揭晓的那一刻。
王拓眸光微动,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道:
“对了,我倒想起一件事。”
语气随意,像是只想到了件寻常小事:
“前些日现俘大军将原临洺关守将沈琳的书写交予阿玛。我曾问过沈琳是谁,阿玛也与我提过。说我后院那匹照夜玉狮子,便是我去年生辰时他送来的,只是我至今还未见过这位沈将军。你们二人具是在阿玛吉林任职时入其麾下的,可与他相识?”
这句话落下,萨克丹布与乌什哈达面上依旧不显,眼底却同时闪过一丝惊疑。
他们方才谈的是故人,王拓却突然把话题转到沈琳,表面看似跳脱,实则未必没有缘故。
萨克丹布看着王拓,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王拓神色自然,眼中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年人对陌生长辈的好奇,仿佛真的只是因为听说对方送了自己一匹宝马,便想问问那人究竟是什么性情。
乌什哈达却知道,自己的这个小主子绝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提起某人的人。
尤其那个人,还是临洺关刚刚兵败潜逃、如今下落不明的沈琳。
二人又对视了一眼。
片刻后,乌什哈达点了点头:
“我兄弟二人在吉林时,确实与沈琳有过往来。”
“只是在吉林任职时见过?”
王拓似乎只是随口追问:
“还是彼此之间,还有些别的交情?”
乌什哈达沉吟片刻,道:
“沈琳当年在吉林任职,军中事务繁杂,地方上的人情往来更多。我二人奉爵爷之命办事,自然与他打过交道。后来才知道,他与爵爷有旧,逢年过节,往府里送些礼物,也算是尽一份旧日情分。”
“他与阿玛是旧交,你们知道多少?”
王拓问得随意,语气平和。
可这一次,乌什哈达没有立刻回答。
萨克丹布也沉默下来。
晨光已穿过雾气,照到二人身上,将他们脸上的神色映得更加清楚。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有戒备,有迟疑,也有一丝不愿触及旧事的沉重。
王拓见状,便笑着摆了摆手:
“罢了,我不过随口一问。阿玛的旧事,自然有阿玛自己的道理。你们若不便说,便不用说。”
他说得越轻描淡写,二人心里反倒越沉。
因为他们都知道,小主子已经看出了些端倪。
只是小主子没有逼问。
这份克制,既是体谅,也是一种更深的观察。
乌什哈达低声道:
“少爷,沈琳与爵爷之间的旧事,确实不是一句两句能够说清。只是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当年受过爵爷照拂,这些年送礼,也并非全是逢迎。”
王拓目光一凝:
“那是还人情?”
“或许是。”乌什哈达道,“也或许,是念着旧情。”
“旧情……”
王拓在心里将这两个字慢慢咀嚼了一遍。
沈琳送来照夜玉狮子,福康安收下;乌什哈达与萨克丹布早年又与沈琳相识;那位不愿提及姓名的故人,似乎也与福康安的人生旧事缠在一起。
几条线索看似各自独立,实则都指向同一片被岁月遮住的旧地。
他甚至隐约想到,福康安当年在吉林任职时,或许并不只是结识了几个军中人物,更曾在那里经历过一段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旧事。
只是这念头刚刚浮起,便被他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王拓脸上重新露出笑意,道:
“既如此,日后若再遇见沈将军,记得替我引荐一番。我收了他这么多年的礼,却连人都未曾见过,未免失礼。”
乌什哈达抱拳:
“是。”
萨克丹布也随之应道:
“若有机会,定为小主子引见。”
三人说话间,演武场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铄哥儿!你怎么今日没叫我?”
声音未落,安成已经从正门冲了进来。
他面色仍有些苍白,身形略显滞涩,却偏偏跑得飞快,直奔王拓而来。
王拓见状,连忙伸手拦住他,皱眉道:
“你有伤在身,我是想着让你多歇两日。怎么,躺在床上养伤还委屈你了?”
安成咧嘴一笑:
“嗨,都是些皮外伤。再说了,铄哥儿你都来了,我怎么能在屋里躺着?那岂不是显得我太金贵?”
“你倒会给自己找理由。”
王拓无奈地看着他,抬手替他理了理被晨风吹乱的衣领,又在他肩头轻轻按了一下:
“既然来了,就只做舒展,不许发力,更不许逞强。”
安成挠了挠头,嘿嘿笑道:
“自然听铄哥儿的。”
于是演武场上便多了一个少年。
王拓没有让他们真正过招,只教着四人将八极拳与破锋八刀中几人略显滞涩的部分拆开来讲解演练。
萨克丹布与乌什哈达本就拳路扎实,一经王拓点拨,便很快领会其中变化;安成虽有伤在身,却仍练得兴致勃勃,时不时被王拓一句“收力”喝住,只得悻悻收拳。
晨雾渐薄,日色穿过檐角,落在演武场青砖之上。
约莫一个时辰后,四人才各自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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