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刚过，阿勒河两岸的树叶就落尽了。杨树的叶子是最后掉的，黄里透褐，在风中打着旋儿飘进河里，像无数只折了翅的蝶，贴着水面漂一阵，然后被水流卷着，往不可知的下游去了。码头上铺了一层湿滑的枯叶，踩上去发出窸窣的碎裂声，混合着河泥的腥气和码头仓库里飘出来的大麻袋味，成了盛京深秋独有的气息。
信是霜降后第七天到的。送信的不是驿站的脚夫，而是西亭线的一个新面孔——一个从侏罗山西麓下来的年轻骡夫，叫雷米，哈维在西亭本地雇的。他骑着一头灰毛驴，驴背上挂着两个瘪瘪的皮囊，里面装的不是货物，是一卷用油皮裹了三层的薄羊皮纸，还有一小袋用蜂蜡封了口的东西。
杨保禄在主仓里接见了雷米。年轻人冻得嘴唇发紫，手指关节肿大，是常年走山路落下的风湿。他接过杨保禄递来的热豆汤，捧在手里啜了一口，才缓过气来。
“杨先生，哈维管事让我务必亲手交给您。”雷米从贴身的衣衫里取出那卷油皮，双手奉上，“他说，皮囊里是他这个月的货单和线路图，蜡封的小袋是样品，要交给二爷亲验。”
杨保禄展开油皮。里面是两封信，一封是哈维写的汇报信，用的是粗糙的拉丁文，字迹歪歪扭扭但很清楚；另一封是艾琳写的，德文，措辞简洁，透着一股干练。信纸的边角都磨毛了，显然在路上走了不少日子。
杨保禄先看了哈维的信。
“保禄先生如晤：弟自九月离开科莫湖，十月走通西亭至里昂一线，至今往返三趟，虽坎坷，幸不辱命。沿途记下歇脚处七：西亭以东十五里之圣让村，有磨坊主人让·皮埃尔，愿以麦麸换布，可宿；再行二十里至罗讷河支流渡口，管事名克劳德，嗜酒，赠以盛京玻璃杯两只，遂得通行之便；过河后行山路三十里，至勃艮第边缘之蒙索镇，铁匠戈蒂埃可修骡掌，亦能代传消息；再南行……”
杨保禄一行一行地看下去。哈维的线路记得极细，哪段路有塌方，哪处泉水可饮，哪个村落的领主正在征粮，哪个修道院的修士愿意留宿商队，都写得清清楚楚。七个歇脚村，两个渡口管事，还有一处关键的山隘——那是从侏罗山进入里昂平原的咽喉，守军头领是一个叫贝尔纳的退伍军士，手下有十二个人，控制着山道上的木栅门。
“贝尔纳此人，爱杯中之物，尤喜精致器皿。”哈维在信里写，“弟以盛京琥珀色玻璃杯一对赠之，彼大喜，当场饮尽半瓶葡萄酒，遂允我商队过隘，每次只收两枚银币，不查货。然弟观其人，贪杯而不贪婪，有军人信义，可长期交结。”
杨保禄把信递给坐在对面的杨定军。杨定军接过，目光直接落在了最后一页上——那里用炭笔画了一幅简略的地图，标注了七个村落和两个渡口的位置，线条虽粗，但比例大致不差。
“硝石呢？”杨定军问雷米。
雷米连忙从腰间的皮囊里取出那个蜂蜡封口的小袋，双手递上。袋子很轻，但杨定军接过来的瞬间，眼神就变了。他用指甲掐开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是十几粒白色的结晶，颗粒不大，但棱角分明，像碎冰糖，在阳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光泽。
“硝石。”杨定军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粒，放在臼齿间轻轻一咬，然后凑到鼻尖闻了闻，“纯度极高，杂质极少。比以利泽尔那批死海硝石还好。”
他快步走到主仓角落的桌案前，取来一只小陶碗、火石、引火绒，还有一小包随身带着的硫磺粉和木炭粉。他把三样原料按比例混合，捏了一小撮放在铁勺里，点燃。呼的一声，火焰在勺子里腾起，颜色是近乎纯白的亮，几乎看不见烟，烧完后勺底只留下一抹极淡的灰痕。
“好货。”杨定军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批硝石从哪来的？”
雷米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哈……哈维管事说，是在里昂的一个犹太人手里换的。那人叫雅各，是从西班牙北部迁来的，手里有从比利牛斯山那边运来的硝石，据说是矿上直接出的，没经过中间人手。”
“量有多少？”
“雅各手里现有两百斤，说如果能长期合作，每月可供应五十斤。”
杨定山和杨保禄交换了一个眼神。每月五十斤高纯度硝石，加上以利泽尔从死海那边运来的，足够维持六门炮的战备用量，甚至还能有余量做新的引药储备。
“代价呢？”杨保禄问。
“哈维管事用二十四匹细布、十二只玻璃杯，还有六具铁犁头，换了这批货。”雷米从怀里掏出一张货单，“另外，还带回了这些。”
他解下驴背上的皮囊，倒出里面的东西——三小陶罐橄榄油，颜色金黄，带着淡淡的苦味香气；两块蜂蜡，白里透黄，质地细腻，是制作蜡烛的上好原料；还有一小包干薰衣草，说是艾琳小姐送给杨宁的礼物。
“艾琳在信里说什么？”杨保禄拿起艾琳的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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