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侍郎的脊背绷紧了。他没有抬头,但脖颈后面那一小片露出来的皮肤泛起了红。
“这……莫大人,军田是有,可地龙翻身损毁了大半,剩下的那点收成,根本不够——”
“不够?”莫子琪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那目光不凶不厉,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兵部侍郎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皇太女在位时,每一处军田的选址都避开了地质脆弱地带,灌溉系统也做了防震处理。你告诉我,地龙翻身,损毁了大半——是你亲眼所见,还是你手下的人报上来的?”
兵部侍郎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官袍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气音,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找退路。
殿内又安静了。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朝臣们垂着眼帘,盯着自己的脚尖,或是盯着笏板上那些被摩挲得发亮的纹路。
北堂昔坐在父皇身侧,她看着莫子琪的背影,看着兵部侍郎微微发颤的肩膀,看着那些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的朝臣。她忽然想起嫣儿还在的时候,莫子琪也是这样站在朝堂上,替嫣儿挡住那些明枪暗箭,替嫣儿把那些心怀鬼胎的人怼得哑口无言。他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有嫣儿,嫣儿的身边有他。他们是君臣,是伙伴,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她忽然有些羡慕,不是羡慕嫣儿有那么多人护着,是羡慕嫣儿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建立起这样牢不可破的信任。
她垂下眼帘,听着自己的心跳,听了一会儿,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莫大人,军田的事,容后再议。”她顿了顿,朝兵部侍郎的方向微微侧了侧头,声音放得柔和了些,“兵部侍郎的难处也是实情。路不通,粮草运不过去,前方的将士就要饿肚子。当务之急,是先把路修通。刘公公,传朕旨意,着工部派出得力人手,协同各地官府,尽快抢修受损官道。”
“莫大人。”北堂昔出声喊道。
莫子琪应声出列。“臣在。大长公主有何吩咐?”
“我是想问问,关于赈灾之后国库库银的事。”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入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莫子琪微微躬身,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账册。“回公主,国库目前的开销还是富足的。商务部三分之一的收入用来建造皇太女提议的长城,三分之一用于兵部——老兵的安置问题和征兵的待遇问题——剩下的三分之一,用于各种突发事件。”他顿了顿,“包括这次的赈灾。”
北堂昔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扶手上那枚光滑的玉珠。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又松开,蹙着又松开,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滚了好几圈,却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殿内的朝臣们安静着,等她的下文。
“那……”她终于开口了,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薄红,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升米恩斗米仇,我读过嫣儿留下来的那些治国政策,我在想,我们对兵部的条件是不是太好了些?能不能削减一些?毕竟,长城才是头等大事。”
兵部侍郎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勃然大怒的变,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白。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气音,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旁边的同僚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他像被烫了一样猛地缩回手。
莫子琪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北堂昔,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意外,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光芒。他在看这位大长公主,不是在看她今日的妆容得不得体,不是在看她坐姿端不端正,是在看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个念头在萌芽,一个不成熟的、甚至有些莽撞的念头。可它在那里,它在生长。
“公主。”莫子琪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需要斟酌的事,“兵部的开支,每一笔都是皇太女在位时亲自核定的。老兵安置、征兵待遇,这些不是恩惠,是补偿。他们为国卖命,断了一条腿回来,朝廷不能让他们连粥都喝不上。”他顿了顿,“至于削减——臣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北堂昔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它们还很年轻,还没来得及握住任何实质性的东西。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我……我知道了,是我想差了。”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那片刻很短,却漫长得像整个冬天。刘公公适时地扬声,“退朝——”
文武百官鱼贯退出大殿,脚步声、衣料摩擦声、压低的交谈声混在一起,渐渐远了。殿内空了下来,只剩下北堂少彦和北堂昔。北堂少彦没有动,北堂昔也没有动。他们就这样坐着,隔着那几步的距离,隔着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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