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北堂昔的脸上。光线刺目,她皱了皱眉,偏过头去躲,可那光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又追了过来,不依不饶地贴着她的眼皮。她挣扎着睁开眼睛,入目是帐顶那朵绣得歪歪扭扭的兰花。针脚粗大,和她的人一样笨拙,她盯着那朵兰花看了很久,才慢慢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昨夜太可怕了。梦魇像一条黏腻的蛇,缠着她不放,从深更半夜一直缠到天蒙蒙亮。她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反反复复,每一次闭上眼都看见陆染溪那张扭曲的脸,听见那个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北堂少彦看不到你,卓烨岚也永远不会看到你。”她在梦里拼命摇头,拼命否认,可那张脸凑得越来越近,那声音越来越尖,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剜进她的心口。她好想偷懒一天。不想上朝,不想见那些大臣,不想对任何人笑,只想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谁也不要看见她,她也不要看见任何人。可是不行,她不能偷懒。昨夜那些失态的、狼狈的、不能被任何人看见的模样,已经被她锁进了回忆的最深处。天亮了,她又是大长公主了。她要在早朝开始之前赶到御书房,要在朝臣们行礼时端端正正地坐在父皇身侧,要在他们提出质疑时面带微笑、从容不迫地一一回应。她不能迟到,不能失仪,不能让任何人抓住把柄。
每个人都盯着她。那些老臣,表面上恭恭敬敬,口口声声“大长公主”,可她知道,他们在等,等她犯错。她不是嫣儿,她没有嫣儿那种与生俱来的、压得住满朝文武的气场。她不会在谈笑间让敌人灰飞烟灭,不会在朱笔落下时让百官噤声。她只会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认认真真地听他们说话,仔仔细细地翻阅每一本奏折,努力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找出可以被采纳的建议。不够,远远不够。想要超越嫣儿,想要不被任何人当成嫣儿的影子,她就必须先征服这些老臣。这条路很长,也许走一辈子都走不到头,可她不能停。一旦停下来,身后那些人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淹没。
北堂昔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金砖上。冰凉从脚底蔓延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脑子也清醒了几分。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映出她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像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女鬼。她对着镜中那个狼狈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慢慢地梳着。
“丹青。”她朝殿门外唤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听不出哭腔了。
门被轻轻推开,丹青端着铜盆走进来,身后跟着沧月。两人谁也没有多问,谁也没有多看,像往常一样,沉默地、利落地伺候她洗漱更衣。北堂昔坐在梳妆台前,闭上眼睛,任由她们为她梳头、上妆、簪发。铜镜里那张脸一点一点变得鲜活起来——苍白被脂粉盖住,青黑被胭脂掩去,干裂的嘴唇被口脂润得饱满。她又变成了那个体面的、无可挑剔的大长公主。
“走吧。”她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确认没有一丝不妥之处,朝殿外走去。晨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很长很长,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像昨夜那个蹲在地上抱着铜镜、哭得浑身发抖的人,从来不是她。
刘公公尖锐的嗓音在金銮殿上响起,拖得长长的尾音撞上殿顶的藻井,又折返回来,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兵部侍郎出列。他穿着绯色的官袍,补子上绣着豹子,那是四品的纹样。官袍有些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他低着头,双手捧着笏板,笏板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发亮,看得出是常年捧在手里的旧物。“臣有奏。”
“准。”北堂少彦的声音从龙椅上飘下来,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兵部侍郎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站定,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稳稳地送了出去。做了几十年的官,他知道什么样的音量能让殿内每一个人都听清,又不显得聒噪。
“自地龙翻身之后,多地道路受阻。山体滑坡,官道断裂,桥梁垮塌,驿站的马跑死了好几批,消息还是送不出去。各地的军饷以及粮草,已经拖延了半月之久。各地将领纷纷上书言说军中难处,臣不敢擅专,特奏请陛下定夺。”
他说完,深深躬了下去。殿内安静了片刻,朝臣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笏板,假装这件事与自己无关。
户部尚书莫子琪出列,绯色的官袍比他更深一些,补子上绣着锦鸡,那是二品的纹样。他没有捧笏板,双手垂在身侧,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皇太女在位之时,各军营附近都设有军田。”他没有看兵部侍郎,目光落在大殿正中那片光洁如镜的金砖上。“一来是为了安置退下来的伤残老兵,二来是为了在非常之时自给自足。怎么如今到了你口中——半月都撑不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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