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尼拉,尼诺·阿基诺国际机场,国际到达大厅。
下午三点,热带阳光正烈,毫不吝啬地透过机场巨大的玻璃幕墙,将整个到达大厅烘烤得明亮晃眼,甚至有些燥热。空气中混杂着消毒水、汗水、廉价香水以及无数种食物和行李的气味,还有各种语言交织成的、永远低徊不绝的背景噪音。电子显示屏不断刷新着航班信息,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连绵不绝,接机的人群挤在栏杆外,翘首以盼,高举着写有名字的纸牌或手机,脸上写满期待、焦急或茫然。
林安娜站在接机人群相对靠后的位置,一个既能清楚看到出口通道、又不至于被拥挤人潮推搡的地方。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和一条浅蓝色牛仔裤,脚上是舒适的平底凉鞋,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颊边。脸上只涂了防晒和淡淡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清爽、放松,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居家的随意感。这与她平时在总部会议室里那个西装革履、气场强大的CEO形象判若两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看似随意的装扮下,心跳得有多快,手心因为紧握而微微出汗。
她提前了一个小时到达机场。明明知道航班从东京起飞到降落需要四个多小时,加上滑行、入境、取行李的时间,至少还要等上大半个小时,但她就是无法安心坐在办公室或车里等待。她需要在这里,在这个他即将踏上的国土的第一寸土地上,第一时间看到他。
过去几个月,她镇守后方,运筹帷幄,击退黑石资本的突袭,稳住菲律宾的大本营,将集团日常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在所有人面前,她是冷静、果决、无懈可击的林安娜总。只有夜深人静,独自面对马尼拉湾的夜色时,那份深切的担忧和思念才会悄然浮上心头,啃噬着她的坚强。
她担心他在日本那个规则复杂、敌意环伺的环境里受伤,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理上的。她知道他面对的是怎样的对手,怎样的压力。秋叶凌的疯狂,秋叶财阀的百年根基,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政治和地下势力……每一件都足以让普通人崩溃。虽然他每次通话都语气轻松,报喜不报忧,但她能从他不经意流露出的疲惫和偶尔的沉默里,听出背后的惊心动魄。
她也看到了新闻。Lion Mart在日本遭遇全面封杀、舆论围攻的报道一度甚嚣尘上,虽然很快被反转,但其中的凶险可想而知。后来,她又从戴维和胡安那里陆陆续续听到更多细节:秋叶凌动用政界力量的狠辣,诗织冒险窃取情报的勇敢,月岛琉璃动用神秘关系拿到致命筹码的决绝,以及弘雄在绝境中策划反击的雷霆手段……
每一个片段都让她心惊肉跳,又为他骄傲不已。她的男人,从来都是这样,越是绝境,越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但她也心疼,心疼他独自承受的那些压力和艰难。
尤其是……关于月岛琉璃和石原里美。
安娜不是生活在真空里的傻白甜。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弘雄在提到这两个女人时,语气里那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复杂。她没有追问,也不会追问。她相信弘雄,如同相信她自己。成年人的世界里,尤其在那样高压、并肩作战的环境下,产生一些超越普通合作伙伴的情感或吸引,并不奇怪。重要的是最终的选择和回归。
而她,选择相信,选择等待,选择在他征战归来时,给他一个最温暖的、毫无保留的拥抱和港湾。
这是她的智慧,也是她的骄傲。
广播里传来了从东京成田机场飞来的航班顺利降落的消息。安娜的心脏猛地一跳,目光紧紧锁定了国际到达的出口通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变得异常缓慢。接机的人群开始骚动,不断有人从通道里走出来,引发一阵阵欢呼、拥抱和寒暄。安娜安静地站在原处,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每一个走出的人影。
十分钟,二十分钟……
就在她感觉等待几乎要耗尽她所有耐心时,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通道尽头。
弘雄推着一个不大的黑色行李箱,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依旧是挺拔的身姿,锐利的眉眼,但脸上带着明显的、长途飞行后的倦意,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浅浅的胡茬,让他平添了几分沧桑感。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卡其色长裤,外面随意套了件薄款的深蓝色夹克,没有系扣,显得随性而放松。但安娜一眼就看出来,那看似随意的姿态下,身体线条依旧绷着一种习惯性的警惕,眼神在扫视大厅时,依旧带着属于猎食者的敏锐和冷静。
只是,当他的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最终与她隔着一段距离相遇时,那眼神里的锐利和冷静,像春阳下的冰层,瞬间融化,露出了底下最深切的、毫不掩饰的思念、疲惫,以及一种……近乎流浪者归家般的释然和渴望。
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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