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焱听完,心里头已经明白了一大半。
问题不在工匠的手艺,也不在官员的态度,而在没有统一的“标准”。
各省军械所各自为政,各有各的模具、各有各的标尺、各有各的账目写法。
造出来的军械规格五花八门,同一批次的箭矢长短不一,同一种刀剑零件不能互换,同一种账目写法还不一样。
到了前线,这些不统一的军械就成了后勤的噩梦...弓箭手要用不同规格的箭矢去适应同一张弓,刀斧手在战场上捡起友军的备用刀发现手感完全不同。
他在工部匠作司待了那么久,跟于师傅他们一起改良纺车的时候,最头疼的就是“精度”。
当时为了做出三根一模一样的锭子,于师傅反复试了无数次。
纺车是机械,军械也是机械...箭矢的长短、重量、箭头形状,刀剑的刀柄粗细、刀身弧度、铆钉孔位,这些都需要统一的标准。
有了标准,才能让不同地方造出来的军械能互换通用;有了标准,才能让账目统一规范,调度的时候不会搞混。
林焱没有立刻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他让马郎中把这些年军需调度的账册整理出来,先把现行的问题一条一条理清楚,弄清楚究竟有多少个军械所、各自生产什么军械、规格有什么差异、账目有什么混乱之处。等这些问题都摸透了,才能提出针对性的解决方案。
从兵部出来,天已经黑了。
林焱骑在马上,慢慢往回走。
街上的人已经少了许多,路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把棉袍裹紧了。
回到驸马府,安宁还在等他。
他换了家常衣裳坐到安宁旁边,把今儿在武库司看到的事说了一遍...那些长短不一的箭矢,那些一碰就掉的刀柄。
安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些人造军械的工匠难道不知道前线的将士等着这些东西保命吗。
林焱说他相信大多数工匠是尽心尽力的,但问题不在他们,在于没有一个统一的规矩。
各省各府都有自己的做法,各有各的标尺,造出来的东西到了战场上不能互换、不能通用,后勤调度的账目也混乱不堪。
他在工部跟于师傅改良纺车的时候,最难的就是把三根锭子做得一模一样...那还是于师傅这种手艺顶好的老工匠亲自上手反复试才做出来的。
现在全国好几十个军械所,每个军械所好几十个工匠,如果没有统一的模具、统一的标尺、统一的验收标准,做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一样。
安宁说所以你又想搞标准化了。
林焱点了点头,说他在工部推广表格法、改良纺车,其实都是在做同一件事...把复杂的东西拆成简单的步骤,定一个统一的规矩,然后让所有人照着规矩来。
军械比纺车更复杂,但道理是一样的。
箭矢的长短、重量、箭头形状,定一个统一的标准,所有军械所照着这个标准造,造出来的箭矢就能在任何一张弓上通用。
刀剑也是一样...刀柄的粗细、铆钉的孔位,定一个标准,所有军械所照标准造,战场上刀坏了随时能换配件。
还有军需调度的账目...他现在就可以用表格法来核这些账目,把各省各府送来的军械物资按名称、规格、数量、来源、目的地统一登记到一个表格里,一张表就能看清楚哪些物资在哪儿、有多少、什么时候能送到。
以后再有人想在这些账目上做手脚就没那么容易了。
安宁看着他,说了句这是好事,但又要得罪人了。
各地军械所背后都有地方官和军匠世家的利益,你定统一标准就等于动了他们的饭碗。
长芦那次晒盐法动了盐商的饭碗,两淮那次动了吴半城那帮人的饭碗。
这回动的可是几十个军械所、几百个军匠家族。
林焱说别当心应该不会,我只是把制作军械标准流水化,不会动太多他们的利益。
现在北境的将士在等着军需物资打仗,晚一天送到就可能多死几百人。
他不是要砸那些军匠的饭碗,是要让他们造出来的东西更好用、更管用。标准统一了,军械质量提高了,前线的将士就少一份危险。
至于那些因为不能偷工减料而恨他的人,他也顾不上了。
安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说夫君你摸摸,孩子又踢我了。
林焱的手掌贴在她腹上,感觉到那个小小的生命在掌心里轻轻动着,心里那些关于箭矢和刀剑的沉重念头慢慢软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把安宁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窗外,京城的夜空黑沉沉的,只有几颗星星在天边一闪一闪的。
北境的烽火台大概也正亮着,那些守在边墙上的将士大概正握着那些长短不一的箭矢等着明天一早的下一波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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