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焱没插话，心里却也在想...两千多人，录一百个。他能挤进这一百个吗？
他看了一眼陈景然。陈景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把那本《春秋》注疏汇编放到书桌上，翻开第一页，开始看起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照得那张清瘦的脸有些苍白，但眼神还是稳的，一页一页，看得很慢，很认真。
林焱忽然想起山长那句话...“守正者稳”。陈景然就是这样的人。不管压力多大，他都能稳住。
那他自己呢？能稳住吗？
他深吸一口气，也坐到书桌前，翻开那本注疏汇编。
不管了，先看书吧。能看进去多少是多少。剩下的，就看命了。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飞快。
每天早上卯时起床，辰时看书，午时吃饭，未时继续，酉时晚课，戌时落锁。一天一天，像上了发条的钟，转得人晕头转向，但转着转着，也就习惯了。
林焱把山长给的那张“注意事项”看了无数遍，有些地方都能背下来了。他还特意去街上买了块油布，回来裁好，准备考试时带着...万一下雨呢？万一号舍漏雨呢？有备无患。
周姨娘托人捎来的东西他也整理好了：一双新布鞋，鞋底纳得厚厚的，针脚细密，穿上软和得很。一小袋桂花糖，他舍不得吃，就放在枕头边，每天睡前闻一闻，那股甜香味儿能让他心里踏实不少。
林如海让人送来的笔墨他也试过了...笔是湖州的，狼毫，软硬适中；墨是徽州的，油烟墨，磨出来又黑又亮。他写了几篇字试试，手感确实好。
王启年这几天话少了，偶尔会凑过来问几句经义，也不多待。方运还是一如既往地刻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熄灯了还在被窝里默诵。陈景然倒是一切如常...该看书看书，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八月初四那天晚上，林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侧头看了看对面。陈景然躺得直直的，一动不动，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林焱轻轻叫了一声：“陈兄？”
“嗯。”陈景然应了，声音很清醒，一点都不像睡着的样子。
“睡不着？”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林焱忽然说：“明天就要去贡院那边了。”
“嗯。”
“你紧张吗？”
陈景然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有一点。”
还是那句话。但林焱知道，能让陈景然说出“有一点”，那就是真的很紧张了。
他想了想，说：“我娘给我捎了桂花糖，你要不要尝尝？可甜了。”
陈景然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林焱爬起来，摸黑从枕头边拿出那袋糖，掏了两颗，一颗递给陈景然，一颗塞进自己嘴里。
糖很甜，甜得有点发酸，是他姨娘亲手做的味道。
两人含着糖，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景然忽然说：“多谢。”
林焱摇摇头：“谢什么，糖又不是我的，是我姨娘做的。”
陈景然没再说话。但林焱觉得，他好像放松了一点点。
又过了一会儿，困意终于上来了。林焱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出发了。
...
八月初五，离乡试还有三天。
金陵贡院大门外那条街，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林焱他们天没亮就起了床，收拾好东西，出了书院，背着考篮往贡院方向走。王启年本来要送，被林焱拦住了...送什么送，又不是生离死别，考完就回来。
可走到书院大门口，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王启年站那里，胖乎乎的身影被初升的太阳拉得老长。见林焱回头，他使劲挥了挥手，嘴里喊着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但大概是“好好考”“一定中”之类的话。
方运站在他旁边，也挥了挥手，没喊，只是点了点头。
林焱也点点头，转身走了。
出了书院越往贡院方向走，人越多。等拐进那条街，眼前的情形让林焱倒吸一口凉气...
人山人海。
整条街挤满了人，比庙会还热闹。穿长衫的读书人，背着考篮的，空着手的，有说有笑的，一脸紧张的，什么模样的都有。旁边还跟着送考的家人、仆从，挑着担子的，拎着食盒的，抱着铺盖卷的，乱糟糟挤成一团。
街边的店铺全开张了，卖吃食的、卖笔墨的、卖草纸的、卖驱蚊香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声音一个比一个高。卖炊饼的喊“新鲜出炉的热炊饼...”，卖凉茶的喊“解暑凉茶一文钱一碗...”，卖草鞋的喊“上等草鞋耐穿防滑...”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空气里也乱七八糟的...炊饼的热气、凉茶的草药味、汗味、尘土味，还有不知哪家飘出来的肉香，混在一块儿，熏得人脑袋发晕。
林焱站在街口，看着眼前这场面，愣了好一会儿。
陈景然在旁边说：“走吧，先找客栈安顿下来。”
两人顺着人流往里挤。走了没几步，就被人撞了好几下。有个背着大包袱的考生从他身边挤过去，包袱角狠狠撞在他腰上，疼得他龇了龇牙。那人回头说了句“对不住”，又扭头往前挤，转眼就不见了。
好不容易挤到一家客栈门口，抬头一看，门板上贴着张纸：“客满”。
再往前走，又一家：“客满”。
再一家，还是“客满”。
林焱有点急了：“这都住满了？那咱们住哪儿？哎...早应该出来找客栈的，不应该想着书院近就拖到现在...”
陈景然倒是不慌，指了指街角：“我家说给安排我也给拒了，想着就几天而且客栈这么多往年都有空，没想到今年乡试的人多客栈就紧俏了。没事...那边还有几家小的，去问问。”
两人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里也挤满了人，但比大街上稍微松快点。巷子两边有几家小客栈，门面窄窄的，招牌也旧了，一看就是给普通考生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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