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在即，这一年的春节比往年都晚了些，却也给了绽帷更充裕的准备时间。
江挽挽将春季新品发布会定在年会的前一天。
这是绽帷创立以来规模最大、分量最重的一次活动。
她调动了全公司的力量，邀请十余家主流媒体，以一场走秀呈现出女性在不同年龄段独有的光芒。
秀场尽头的大屏幕缓缓亮起。
一幅巨大的、由上千张照片拼接而成了八个字——年龄是画，我们是光。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张女性的面孔。
不同的肤色，不同的年龄。
灯光暗下再亮起时，T台上已不是刚才的专业模特。
是一位满头银发、烫着细密小卷的老人，穿着江挽挽专门为其改良过的绽帷春季主打裙装。
老人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杨司寒在后台攥紧了对讲机，那是他的奶奶。
他没哭，他就那么站着，微笑地看着老人的背影，看她一步步走完这短短二十米，却像走完长长的一生。
台下第一排，江挽挽坐在慕容瑾身旁仰着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她知道杨司寒从小到大和奶奶相依为命，他的父母走得早，奶奶独自把他拉扯大，供他念书，送他考学。
杨司寒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奶奶生病，二是自己混不出个人样。
所以这一次，她邀请的第一位素人模特，就是杨司寒七十二岁的奶奶。
慕容瑾侧过脸，看见江挽挽的眼里亮晶晶的。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覆上江挽挽的手背。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四岁的小女孩，牵着妈妈李莹莹的手。
李莹莹是绽帷最早的员工之一，负责仓储发货的远离职场多年的二胎宝妈。如今已经做到了部门负责人的位置。
小女孩穿着缩小版的风衣，蹦蹦跳跳地走着，走到台口回头时还冲台下挥了挥肉乎乎的小手。
然后依次走来的，是二十岁的大学生、三十岁的职场人、四十岁的单亲妈妈、五十岁的退休教师、六十岁的广场舞领队……
她们都不是专业模特，却是某个人的母亲、女儿、姐妹，是这座城市里万千普通女性中的一个。
但此刻，她们穿着同样的品牌，走在同一个T台上，灯光追着她们，没有人能移开目光。
大屏幕暗下来的那一刻，音乐也停了。
全场静默。
然后，光影渐起。
第一张照片出现在屏幕的左上角，是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女孩，扎着马尾，正低头解着数学题。
紧接着，第二张，第三张……
女公交司机握着方向盘；女外卖员摘下头盔，汗水粘着碎发；女律师在法庭上起身发言，手按着案卷；女教师站在讲台上传授着知识；女医生摘下口罩，鼻梁有深深的压痕；女科研人员对着显微镜调试……
一张一张，一层一层，她们年龄不同，来路不同。
但此刻，她们都穿着绽帷。
最后，所有照片缓缓向中心聚拢，重叠，融成一道光。
光里浮现出一行字——穿上绽帷，不是为了取悦谁，而是向世界递交我的名片。
掌声是在三秒后才响起的。
第一排，慕容瑾侧过脸，看见江挽挽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递纸巾。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最后一排，沈星娆接过陆泽西递来的纸巾，按了按眼角。
她看着台上那个正在走向聚光灯的身影，忽然想起几年前江挽挽找到自己说要创业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江挽挽什么都不明白，连“品牌”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都不明白。
沈星娆吸了吸鼻子，含着眼泪笑着对陆泽西说：“我就知道，我没看走眼。”
台上，江挽挽接过话筒：“大家好，我是江挽挽。”
江挽挽今天穿的是绽帷春夏季的一条新款连衣裙，没有佩戴任何饰品。
她就那样干干净净地站在台上。
“首先，感谢大家的到来。”
“我与你们一样，只是这个世界里，最普通、最平凡的一个女孩。”
江挽挽身后的屏幕上，第一张照片缓缓浮现。
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婴，坐在塑料澡盆里，攥着一只塑料小鸭子，笑得不见眼睛。
然后是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
江挽挽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提着画材走出镜湖附中的大门口……
江挽挽穿着迷彩服，站在烈日下的军训队伍里满头是汗地站着军姿……
再然后，是创业初期江挽挽一个人在慕容瑾公寓的客房里偷偷画着草图……
“我迷茫过，也失落过……”
屏幕上的照片继续滚动，是江挽挽为了赶活动方案熬红了眼睛，趴在桌上睡着的背影。
“我也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自我怀疑，反复问自己，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是不是还不够努力，是不是……”
她停顿了一瞬。
“是不是我不配。”
台下很静。
江挽挽抬起头，弯了弯嘴角。
“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我首先是我，然后才是女儿、员工、老板，将来也会是妻子、是母亲。”
她看向台下某一处。
那里，慕容瑾静静坐着，目光沉而暖。
“每个女性的一生，都会有很多的身份。每一个身份都是一份礼物，但没有一个身份，值得你弄丢自己。”
她重新面向观众。
“所以绽帷想做的，从来不是定义女性应该穿什么。”
“我们想做的，是当你穿上这件衣服时，不会觉得被束缚、被评判、被要求。”
“你只是你自己。”
“舒服的、妥帖的、舒展的，你自己。”
掌声没有响起，很多人还沉浸在那平静却有力的语调里。
直到江挽挽说出最后一句：“从今年起，绽帷每年将拿出年利润的50%用于帮助贫困山区的女孩完成学业，以及需要帮助的女性患病者得到良好的医治。”
掌声终于炸开。
沈星娆再次低下头，陆泽西把整包纸巾都递了过去。
台上，江挽挽微微鞠了一躬，转身朝幕侧走去。
她走进暗处时，没有回头。
台下闪光灯连成一片。
江挽挽没有哭。
她只是忽然明白，她做的早已不只是衣服，而是盔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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