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脚步渐远，难得白天也有了一丝凉气。
云府青竹院里，林淑柔坐在窗边，手里捧着冰梅汤。
卫若眉坐在她的对面，将手中一封文书递了给她，那是杨长史半个时辰前送来的——大理寺正式立案，行文刚到禹州，着令地方官员严查张林氏及其夫家、母家历年所涉各案。
纸上的字迹在她眼前晃。她连忙放下手中冰梅汤，接过那张纸。
自从半月前在报国寺，那个叫颂菊的女子拉住她时颤抖的手，告诉了她当年她暴雨中没有登上自家画舫，却误登了那时的四皇子的画舫——原来不是命不好，是有人一直把她的命往泥里踩。
卫若眉淡定地坐在一旁。
林淑柔抬头。卫若眉今日穿了身薄荷青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清爽耐看。
林淑柔站起来，声音有点哑，“眉儿，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何事？”卫若眉微扬了扬眉：“这不正是你期待的结果吗？这个恶贯满盈的女人，马上便要得到应有的报应了。”
林淑柔带着乞求：“眉儿，我想在官府拿人之前，亲自去要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卫若眉大致明白她的意思了，“姐姐，这些年，你受苦了，是该要好好的和她们算一算账了。好，我陪你一起去趟林府！”
林淑柔深深下蹲，面色凝重，眼眶通红地向卫若眉福了福：“眉儿对我的大恩，淑柔无以为报。”
“姐姐请起，错的从来都不是你！”
卫若眉又做了些周密的安排，喊来刘嬷嬷准备了两套再普通不过的衣裙，让林淑柔换上其中一套，自己则换上了另一套。
林淑柔懂了。她换上衣裙，铜镜里的人消瘦，但脊梁是笔直的。卫若眉亲手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圆髻，只用一根银簪固定，耳边连耳坠都没戴。
“就这样。”卫若眉退后半步打量，“走吧。”
林府在城南，离云府隔了三条街。在禹州是中等富户。
林家祖上几代人都做着丝绸生意，因着祖上颇有些经商的头脑，在商户林立的禹州也算是有了一席之地
这些年，林家老爷去世后，庶出的儿子掌了家，因攀上齐家那层关系，行事越发张扬跋扈，正经生意人反而不太愿意和他们往来了。
马车停在林府斜对面的巷口。林淑柔掀开车帘，看着那扇朱漆大门。
门还是那扇门，只是新刷了漆，红得刺眼。门口的石狮子也换了，比从前那对更大、更凶，张着嘴像是要吞人。门檐下挂着“林府”的匾额，金灿灿的字，在日光下晃得人眼睛疼。
“怕吗？”卫若眉轻声问。
林淑柔摇摇头。她只是觉得陌生——这里曾经是她的家，现在却像个戏台子，台上的人演着他们得意的戏码，早忘了台下还有看客。
两人下了车，步行到门前。守门的是个生脸孔的小厮，歪靠在门框上打哈欠，见有人来，眼皮子都没抬全：“找谁？”
“通报一声，”林淑柔开口，声音平静，“林家大小姐回来了。”
小厮愣了愣，上下打量她。朴素衣裙，没有仆从，只带了个衣着简朴的女子。他嗤笑一声：“大小姐？我们府上只有二小姐，哪来的大小姐？去去去，别在这儿碍眼。”
卫若眉往前半步：“让你通报就通报，废什么话。”
她语气并不重，但眼神冷，那小厮被看得一哆嗦，嘀咕着转身进去了。
约莫一盏茶工夫，门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最先出来的是个穿绛紫团花褙子的妇人，四十多岁年纪，脸盘圆润，眉眼细长，嘴唇涂得鲜红——正是林家如今的当家主母，秦氏。
秦氏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子，模样有七八分像她，都是一脸油滑气。再后面是几个丫鬟婆子，簇拥着，阵仗摆得十足。
“哟，我当是谁呢。”秦氏站在门槛内，手搭在丫鬟胳膊上，眼皮懒懒一抬，“这不是咱们那位……有福气的大小姐吗？”
她把“福气”两个字咬得又慢又重，身后的两个儿子配合地笑起来。
林淑柔看着她。这就是当年跪在她母亲病榻前，哭得眼泪汪汪说会把她当亲生女儿疼的女人。后来母亲走了不到半年，父亲续弦，秦氏从妾室扶正，那张脸就再没对她笑过。
“秦氏，你没想到是我吧？你是不是以为我带着襁褓小儿，无依无靠，早就饿死街头了？”林淑柔冷笑道。
秦氏脸色沉了沉：“怎么，在外面野了几年，规矩都忘了？见了我该叫什么？”
“我母亲姓江，早就不在人世了。”林淑柔看着她，“秦氏，觉得，我该叫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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