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
昭仁帝站在原地，狠着心没去扶她，声音听不出情绪：
“兰嫔，你……可怨朕？”
兰嫔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泪水滴滴砸在冰冷的青砖上：
“妾身自知罪孽深重，能苟活已是皇上恩典，心中……心中不敢有半分怨怼。”
一旁的香奴见状，“咚”地一声重重磕了个头，带着哭腔诉道：
“皇上，您是误会我们娘娘了！自从娘娘知晓有孕，日日盼着能为皇上添个小公主，夜里都念着。
后来听闻胎像不稳，娘娘偷偷哭了好几回，求着太医无论如何要保住龙胎。她总说，不能让皇上为这些琐事忧心，所有苦楚都是自己默默扛着啊！”
兰嫔连忙斥道：
“香奴，不得胡言！”
可那含泪的眼，却偷偷瞟向昭仁帝，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委屈。
昭仁帝看着地上跪着的主仆二人，又望了望这破败的屋子，炭盆里的火明明灭灭，映得兰嫔的脸忽明忽暗。
他心头那点硬起的棱角，莫名就软了几分。
“起来吧，地上凉。”
他终是松了口，声音缓和了些：
“既然身子不好，就该好好将养，别总在窗边坐着吹风。”
兰嫔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连忙谢恩起身，垂着头不敢直视他。
昭仁帝在屋内踱了两步，目光扫过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稀粥，眉头微蹙：
“每日就吃这些？”
香奴连忙回话：
“回皇上，御膳房送来的吃食……总是不及时，娘娘她性子软......”
“香奴......”
兰嫔厉声喝止：
“皇上日理万机，怎可为这些寻常事让他忧心。”
她又仰头看向昭仁帝，泪光点点，唇边带笑：
“陛下，妾身在这里过得很好，您能来看望妾身，偶尔还能记得妾身，妾身便心满意足了。”
随着兰嫔的靠近，丝丝缕缕的幽兰香沁入昭仁帝鼻尖。
他忽的心中软成一团，沉声道：
“高总管，传朕的话，往后兰嫔这里的供给照旧，不得有误。谁若是敢阳奉阴违，定不轻饶。”
高总管并不意外，连忙躬身应道：
“奴才遵旨。”
兰嫔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与不敢置信，泪水又涌了上来：
“皇上……”
昭仁帝却没再看她，转身往外走：
“好好养着吧。”
寒风卷着他的披风出了偏殿，兰嫔望着那道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
看来，皇上心里，终究还是有她的。
香奴凑过来，小声道：
“娘娘，皇上这是……回心转意了？”
兰嫔抬手拭去泪，神色莫名：
“急什么，好戏还在后头呢。”
她与皇上相伴数十年，早就将他的习性摸得一清二楚。
为了瑜哥的大业，她必须回到后宫。
昭仁帝回到御书房，一闭眼，冷宫那破壁残窗、桌上凉透的残羹冷饭便在眼前晃。
兰嫔素来娇气，衣裳料子稍糙些都要蹙眉，如今住在那般简陋之地，怕是夜夜难眠。
可那日宫宴，她把长公主得罪得狠了。
若是轻易放她出来，皇姐那里不会善罢甘休。
皇姐与他一母同胞，当年为护着他，连亲女都遭了难，这份情，他不能让她寒了心。
思及此，昭仁帝抓起桌上奏折，强迫自己沉下心翻看，偏那字迹怎么也入不了眼，兰嫔垂泪的模样总在心头打转。
又挨过一日，高总管捏着枚香囊，脚步迟疑地进了御书房：
“皇上，兰嫔让宫女递了这个来。她说……她身无长物，一身皆为皇上所赐。唯有亲手绣个香囊送给皇上，聊表谢意，谢皇上往日恩宠。”
昭仁帝接过香囊，指尖触到那细密的针脚，一股清幽香气漫开来，竟与兰嫔往日身上的熏香分毫不差。
过往种种如潮水般涌来。
初遇时她笑靥如花，灯下为他研墨的温柔，枕畔低语的缠绵，那些如胶似漆、恩爱两不疑的日子，此刻想来竟像隔世。
他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几，带落了一卷奏折：
“高公公，随朕去冷宫，接兰嫔回幽兰宫！”
高总管心头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些年，皇上对兰嫔盛宠不衰，天下皆知。
只是皇上此举，必然会引起长公主的不满。
一行人匆匆往冷宫去，寒风卷着落叶扑在脸上，昭仁帝却浑不觉冷。
到了冷宫偏殿，兰嫔正坐在窗边拈着针线，绣架上绷着半幅未完成的兰草图。
她时不时掩唇咳两声，纤弱的肩头微微耸动，更显得楚楚可怜。
见昭仁帝进来，手中的针线也不自觉“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神色怔怔，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掉落，声音带着哭腔：
“皇上……”
“兰嫔，委屈你了。”
昭仁帝声音沉哑，解下身上银狐披风，亲手披在她肩上。
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肩头，眼中皆是怜惜：
“跟朕回去。”
“皇上……”
兰嫔泪光点点，慌忙就要屈膝下拜，却被昭仁帝一把拉住。
“你身子弱，不必行这些虚礼。”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温和。
兰嫔顺势软软地依进他怀中，声音低得像呢喃：
“皇上，只要您心中有妾身半分位置，妾身便心满意足，死也无憾了。只是……妾身先前得罪了长公主，实在不想因为妾身，让您与长公主生了嫌隙。妾身……妾身还是留在这冷宫吧，断不能让皇上为难。”
她娇娇怯怯地仰起脸，一双水眸噙着泪，望着昭仁帝的眼神里满是依赖。
昭仁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点犹豫渐渐散了。
左右不过是他的后宫妃嫔，他护着自己的女人，有何不可？
他是昭国之主，若是连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岂不让人笑话。
“兰嫔不用害怕。”
他抬手轻抚她的发，语气坚定：
“你虽有错，但这些日子在冷宫也受了罚，此事已然过去，不必介怀。有朕在，这宫里无人能伤你。”
因兰嫔的话，昭仁帝自己都没有察觉出，他已经对长公主生出几分不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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